“开仓!放粮!”
“所有忠烈之后,由我府库奉养!”
“今日,全军饱餐!”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压抑已久的狂热,在这一刻彻底引爆!整个校场,化为一片欢腾的海洋!
张承一死,他那些党羽瞬间崩溃。
不等陈远审问,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为了活命,将隐藏在城中各处的私库、粮仓、财物,竹筒倒豆子一般,全交代了出来。
曼柏县的军心民心,在这短短一日之内,彻底归附!
蔡谷带着人清点着一车车从私库里拉出来的粮草金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饶是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君侯!”
“光是张承一人的私库,搜出的粮草,就足够我军……半年用度!”
陈远看着那延绵不绝的运粮车队,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区区一个将军府司马,就能贪下如此巨额的财富。
那整个大汉,从上到下,又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踩在地上、沾满血污的发霉的饼。
然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曼柏县的军心民心,今日归附。
可这不过是北疆的一座城罢了。
第二百一十章 歃血
张承那颗挂在辕门上的头颅,余温早被塞外的苦寒抽得一干二净。
度辽将军府内的肃清,远比预估的要迅捷。
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在这帮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边军油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根本不需要五百狼骑拔刀架脖子,那些往日里围着张承打转的营头、书佐,为了保住项上人头,在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疯狂攀咬中,把十几年藏在耗子洞里的账本和地窖里的私库,全给刨了出来。
后院青砖地,码成小山的铜钱、金饼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铜臭味。
一箱箱上好的蜀锦连封条都没拆,随意堆叠在回廊边。
蔡谷拿着狼毫笔核对账册,连轴转了几个时辰,额头见汗,可那核对数字的手却越来越稳。
这笔不义之财的数目,足以让陈远手下的兵力再扩编整整一倍。
陈远打抄家现场旁走过。那些浮财,愣是没让他驻足半步。
他直奔议事大厅。
这是要会客。
会的是曼柏县度辽将军府下辖各营的司马、军侯,以及直接带兵冲杀的底层屯长、队率。
分批传唤的命令发下去没多久,第一批人便到了。
领头的是四个满脸沧桑的老军户。
这群人祖上三代都扎根在这鸟不拉屎的绝地,干的是世袭拿命换口粮的营生。
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大夫只管伸着手要捷报、要蛮子的首级,却常年拖欠粮饷。
张承之流再克扣褫夺一番,落到他们手里的,就没什么东西了。
他们早被折磨得又硬又臭。
大厅里静得出奇。陈远盘腿坐在主位,身前摆着一口敞口的黑陶酒坛,旁边散落着五六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他捞起酒坛,给那几个海碗倒了个满当。
浑浊发黄的酒液,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高粱涩味。
“坐下。”陈远把一个酒碗推到最前面那名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军侯脚边。
几个汉子大眼瞪小眼。他们算什么东西?
一群在军册上连正经名字都混不上的贱籍军户。
对面可是佩着银印青绶的二千石大员。
见没人动弹,陈远懒得废口舌。他端起面前的瓷碗,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几个汉子的腰背无意识地松弛了几分,看向陈远的目光里少了一层畏惧,多了一份只属于同类的打量。
“叫你们来,不听奉承话,也甭给我喊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陈远抓起搭在膝盖上的布巾,用力搓了一把嘴角残留的酒浆。
“这几年在张承手底下当差,肚子里没少灌苦水吧?”
那个缺耳的老军侯喉结滚了滚,长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抓着腰侧的麻布粗衣,没吭声。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洛阳。”陈远没理会他们的沉默。
“那地方纸醉金迷,一条街上跑的马车都比咱北疆一年的军费贵。那帮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卿老爷,坐在熏了百步香的殿阁里,成天合计着咱们这并州边防是个无底洞。他们觉得你们这帮边卒,多给一粒粟米都叫浪费。”
议事厅里的空气发紧。几名校尉抬起头,憋了半辈子的窝囊气,被人几句话翻了个底朝天。
“朝廷拿咱们当擦脚布。用得着的时候踩两脚,用不着就嫌有腥臊味!”陈远霍然起身。
“但我陈远不惯他们这臭毛病!老子头上这顶临戎侯的帽子,还有这度辽将军的印玺,不是哪位贵人发善心赏下来的。那是我领着朔方几百号同乡,一刀刀用战功换来的!”
“你们这帮曼柏县的旧部,过去归谁管我不在乎。从今往后,到了我的盘子里,北疆就得立北疆的规矩。”
陈远迈步走到缺耳军侯面前,脚尖抵着那个装满沙场醉的豁口酒碗。
“第一条。”他伸出一根手指,“曼柏县所有在册军户,家属老小全由度辽将军府包干供养。粮库里的粮食,但凡我陈远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们妻儿饿肚子。”
“第二条。”陈远继续往下砸钉子,“谁要是在沙场上没把命带回来,抚恤的银钱当天送到家里!他留下的遗孤老母,将军府花公款给你们养到入土!男娃成年了,身子骨壮的,优先补进我的狼骑亲卫吃香喝辣;不想拿刀拼命的,府衙里账房书办的差事随他挑!”
这话放出来,整个议事厅针落可闻,几个汉子张大了嘴。
在这北疆当兵吃粮图个啥?
不就图个全家不饿,死后有人烧纸吗。
张承敷衍他们,朝廷糊弄他们。
这新将军倒好,直接把一大家子的活路全给揽身上了!
有人眼窝子浅,已经背过脸去拿袖子抹眼角。
老军侯捧起地上那碗混了泥沙的沙场醉,仰着脖子,连酒带渣大口咽进肚里。
劣酒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倒腾,可那张粗糙的脸上硬是挤出了狂热的涨红。
陈远没去扶,这帮汉子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他反手抽出身侧的窄刃长刀,手腕一翻。
锋利的刀刃在掌心划过一条血线,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掌纹连成串,滴答滴答砸进那黑陶酒坛里。
红色的血在浑黄的酒液里晕染开来。边地最古老的誓言。
歃血为盟。
“我陈远的规矩放这了。有违此誓,天厌之。”
“砰!”缺耳老军侯将手里的瓷碗砸了个粉碎,膝盖当做脚用,往前连蹭几步。
身后的校尉、队率如梦初醒,跪伏了一地。
常年混迹在兵油子堆里,他们学不会洛阳那套酸腐的跪拜礼仪,但一个个脑门却砸在青砖上。
“俺这条命,今天算是卖给将军了!”缺耳军侯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扯着嗓子嘶吼出声,“这辈子,谁敢动将军,俺生扒了他的皮!”
“愿为将军效死!”
“效死!!”
几声凄厉而粗犷的咆哮,硬是把这空荡荡的议事厅震得嗡嗡作响。
那些被长久积压的委屈、愤怒、迷茫,全被这几口血酒浇灭。
从这一刻起,度辽将军府这几千号原本军心涣散的兵马,彻底完成了易主。
不是朝廷兵符起了作用,是陈远用最原始的规矩,降服了他们。
入夜。曼柏县上空常年盘旋的死气退散不少。
城南校场燃起几十堆半人高的篝火。
陈远下令开仓放粮,整扇整扇的猪羊被丢进大铁锅里熬煮。
陈远独站在将军府偏院的高台上。
蔡谷夹着两卷新造好的册子快步拾阶而上,长衫下摆沾了不少泥灰,神情却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振奋。
“君侯。刚盘出来的。”蔡谷将竹简递到陈远面前,语调高扬。
“那些个旧部各营头,傍晚交上来一份死契名单。两千八百名精壮汉子,愿意把名字从朝廷的军册上划掉,直接落户进咱将军府的私部。有了这批生力军,再加上查抄的财物,不出半年,我们的实力又能再进一步!”
陈远没接册子,冷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削。他眺望着南方并州腹地的方向,那是去往太原郡的路。
“张承的人头,连带今天散财收买人心的戏码。洛阳那头应该不久就要收到暗线报信了。”
陈远捻了捻手指上的血痂,“天子弄个皇甫嵩去朔方恶心我,我转身在曼柏县杀官立威收兵权。曹节那帮阉党现在估计正跳着脚骂娘呢。”
蔡谷收起竹简。这手雷霆手段爽快是爽快,但也等于把朝堂上仅剩的那点默契给撕破了边角。
太守还没在朔方站稳脚跟,度辽将军就把这彻底变成了私人后花园。
“婚期还剩十来天。准备得如何?”陈远话题拐了个大弯。
“早就备妥了。”蔡谷提到这个,脸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说是婚礼的准备,其实就是十几辆拉干草的木板车,带着些北地土特产。
这也能娶太原王氏的千金大小姐?
“行。”陈远转身下楼,“把消息放出去,越张扬越好。这戏台子搭在并州地界上,总得让那群眼高于顶的士族世家,提前感受感受咱们北疆的这股妖风。谁要是觉得被落了面子受不了,趁早滚蛋。”
……
曼柏县的风沙刮了十天。
这十天里,蔡谷连轴转熬红了眼,硬生生把这摊烂账理出个清清楚楚的头绪。
度辽将军府的粮仓装满了,底下的营头们拿到实打实的饷钱,再没人念张承半句好。
白纸黑字的造册文书堆在案头,北疆这座重镇算是彻底换了主人。
十日之期已到。
陈远连多留一日的兴致都没有。
政务全盘丢给蔡谷盯着,他自己点了两百狼骑,连同吕布一起,直奔九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