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行事不走寻常路。”
“是被逼的。”陈远捏着空茶碗,拇指在碗底划了一圈。“走寻常路,朔方早被人刮光了。”
皇甫嵩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压,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真的。
他盯着陈远看了一会儿。
“文书的措辞,你拟好给我看。”
陈远应了一声,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太守初来朔方,贾习那边的账,太守随时可以调。不用托人转,直接要就行,他不会拦。”
皇甫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
绑进来,是一回事。
信任,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说的是:账册随时可看,我陈远的牌摆在桌面上。
皇甫嵩没出声。
陈远已经出门了。廊下的风把他那件旧官袍吹起一角,他按了一把,脚步不停地往外走,没有回头。
皇甫嵩在堂里,他见过的能人不少。要么藏锋太过,锋芒透不出来,慢慢磨没了;要么出锋太早,被人迎头斩断,死得冤枉。
今天这个,出锋出得恰好,收回去的时候也不慌。
让步,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拿捏得准,知道这一步让到哪里是底,再往下是不能动的。
皇甫嵩坐在那里,把翻开的账册重新合上了,搁在案角。
这本账,他已经背下来了。
他只是想找个东西搁着手,让脑子有个地方落实。
他觉得这个北疆,或许正经有人在撑着它。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太平
流民是从南边来的。
不是一两个,是一条线。
陈远站在曼柏城头,秋风把头发吹乱,没管,就那么看着南边官道上那条黑线,从晨光里出现,到日头爬上中天,还在往长。
全是人。
扛着包袱的庄稼人,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搀着老人走路的青壮,抱着孩子的妇人。
还有些人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着,就那么往北走,脚步踩得很轻。
人挨着人往这里压,官道两侧的枯草早被踩成了烂泥,连草根都翻了出来,浮土顺着秋风往城头卷。
斥候最先回报的是:冀州、豫州大旱,蝗虫过境,庄稼连根须都剩不下。
县里粮商把粮价抬到普通农户一年都摸不着的数字,地主借机兼并田地,走投无路的人往外跑,先往州府,发现州府也没粥喝,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北挪。
往哪儿挪?
不知道,就是往北。北边有个将军在分田,不收税,只要你能拿刀。
这话怎么传出去的,陈远没深查。
城门口,守卫把人拦在外头排队。
陈远在城头扫了一圈——扛着包袱的庄稼人,攥着孩子的妇人,拄棍跛行的老汉。还有几个穿着破烂、领口却有墨迹的青年。
他的视线在那几个青年身上顿了一下,移开了。
领口有墨迹的,是读过书的。读书人扶老携幼跟着流民潮往北跑,要么是真走投无路,要么另有打算。两种都可以用,只是用法不一样,得先摸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种人。
土黄粗布,枯草编的腰绳,手里捏着符纸。
塞完了跟旁边哭着的孩子说:他们是大贤良师的子弟。
那几个字飘上来,陈远隔着三十步,听清了。
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冀州那边早传开了。大贤良师的人走到哪里,符水就派到哪里。
符水据说能治病,符纸据说能驱邪,在中原比官府的安民告示管用,因为那玩意是真的给了绝望的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
攥的是什么不重要,有得攥就够了。
流民里有几个接了符纸,揉在掌心,低着头没动。
一个老妇人接过符水,用裂了口的嘴唇抿了一下,把空碗还回去,冲那个道徒弯了弯腰。
旁边的孩子伸手又要抢一张,被她轻轻挡住。
那些人,是太平道最好的土壤。
赵奎凑近,压着嗓子。“将军,太平道的人混进来了,要不要……”
陈远从城垛边捡起一块碎石,在手心转了两下,往地上丢了出去。
咔哒一声。
底下那个正分符水的太平道徒抬头,对上城头的视线,把符纸揣回袖子,挤进人群不见了。
赵奎看明白了,闭嘴。
但那几个揣着符纸的流民没走,没把符纸扔掉,就那么捏着,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赵奎在心里记了几张脸。
“留眼睛盯着,别动手。”陈远拍了拍城垛上的浮尘。“动了手,流民怎么想?这条路就断了。”
蔡谷从台阶爬上来,抱着账册,用袖子压住册角防风。“城外登记的,今天一早到现在,过了三百二十七口。精壮男丁九十六,妇孺过半,伤病十三人。”
陈远没动,南边那条黑线还在往长。
“今天三百二十七,明天呢?”他没等蔡谷回答。“后天呢?”
蔡谷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前。“将军,曼柏眼下存粮,再多撑两千口进来,冬天会紧。”
陈远听见了,没接那个方向想,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内——街上有人搬石料,有人犁地,牛车驮着泥筑墙,孩子在巷子里追来追去,被大人喝了一声,跑远了。
四个月前,曼柏城里一万六千口人。那一万六千里头,大半是从别处来的,跟今天城外这些人没什么本质区别。
区别只在于,他们来得早。
“甄别的人手再加一倍。”陈远走向台阶。“精壮男丁能干活的进来,木工铁匠石匠单独造册,送工坊。妇孺能劳作的,织坊和田地都缺人。”
“那伤病的……”
“先安置,能治的治,治不了的也给口饭吃。”他走下两步,顿了一下。“死在门口,传出去不好听。”
蔡谷快步跟上,笔在册子上划着什么。
“太平道的人怎么处置?”
陈远靴子踩在夯实的土路上,带起浮尘。
“不拦,也不欢迎。进来了就守曼柏的规矩,煽动的抓。”
……
城门那边,第一批流民过了甄别,鱼贯进城。
文吏坐在案后挨个问:从哪来,家里几口,会干什么活,有没有官府案底。大多数人沉默着等被问。
问到会干什么,有人说种地,有人说打铁,有人一声不吭,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她回答文吏时,眼睛一直往城里望。文吏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城里头,有个妇人在打水,井边放着半筐红薯,没人看着。
文吏转回来,在册子上写了个字,示意她进去。
她走进城门的时候,脚步还是飘的。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些。
她身后,是一个拄棍的老汉。
老汉走到文吏桌前,把棍子搁下,缓慢立直了腰,仰着脖子。他张了张嘴,牙漏风,发了半天音,才挤出一句话来。
“俺……俺会种地。”
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的手背青筋暴起,十根手指全是弯曲的,关节肿得像圆球——常年握镰刀落下的毛病,天冷就犯,改不掉了。
指节上的皮厚成老茧,皲裂出一道道口子,里头嵌着洗不掉的黑。
文吏把他登记了,指了指城里方向。
老汉弯腰捡起棍子,往城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回过身,冲着文吏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个躬,脊背压弯了,腿在抖,棍子撑着地面才没倒下。文吏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反应,老汉已经直起身,颤颤巍巍往里走了。
脊背在秋风里抖着,越走越小,走进曼柏街巷的光影里,不见了。
文吏低下头,在册子上继续写,笔尖压得重了些,划出一道深痕。他坐在那里,没抬头,只是把下一个流民的信息写得比平时工整了一些。
……
将军府院子里,陈远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掺着沙,磨在脸上有点涩。
他在心里算着一笔账。
粮食有数,地有数,人没数。人进来喂活了,就是兵,就是农,就是工,这是长线的收益。
但眼前这个冬天是个缺口。能接多少人,取决于存粮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取决于这个夏天收了多少。
一环扣一环。
偏偏今年旱灾把中原打烂了,流民出来的规模比预计大得多。
大,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贾习那边送来的最新数字,屯田秋收入库六万三千石,比春天预估多了七千石。七千石往进城的流民嘴里一分,不经花。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高顺。进来就站定,开口直接说事。
“城外斥候回报,流民队伍里有人散布消息,说五原太守府要收流民入境钱粮,每人两斗,没有的就遣返。”高顺顿了一下。“消息是假的,但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信的那部分人有几个打算原路折返。”
“谁放出来的?”
“没查到源头。有太平道的人在旁边帮着传。”
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
假消息把流民里意志不坚的那批筛出去,剩下走投无路的,太平道用符水接着。
进了曼柏,外头套着的是曼柏的户籍,里头信的是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