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巽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回想起在城头上对陈远说的那番话——“将军打碎了旧规矩,可新规矩扛得住几时?”
……
第十日,傅巽抵达了陈远发家的地方。
葫芦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站在山坡上。
谷口的朔方学宫,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小。几排土坯房,一圈篱笆墙,连大门都是两根木柱搭的。
琅琅的读书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傅巽悄悄走近,透过篱笆墙的缝隙向里看去。
院子里,坐着上百个孩子。
有汉人的,也有几个明显是胡人血统的——高颧骨,深眼窝,皮肤黝黑。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粗布学袍,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聚精会神。
讲台上的人背对着傅巽。
宽袍大袖,须发皆白。手持戒尺,一字一句地讲解着什么。
声音清越,字字如钟。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傅巽整个人僵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
哪怕只听过一次,他也认得。
那是十四岁时,父亲带他去洛阳参加经学辩难,他在鸿都门外远远听到的声音。当时万人空巷,只为听那个人讲一堂课。他挤在人群最外层,踮着脚,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蔡邕。
蔡伯喈。
一个本该在洛阳庙堂之上教导皇子、编撰国史的当世大儒,此刻坐在北疆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给一群满腿泥巴的流民野童讲《论语》。
讲台旁边靠着一把扫帚。蔡邕的布鞋上沾着泥点,衣袖上有几道墨渍。他讲到一处精妙关节,眯起眼睛笑了笑,弯腰把一个打瞌睡的娃娃戳醒。
那娃娃揉着惺忪的眼睛,嘟囔了一句胡语。
蔡邕用半生不熟的胡语回了一句。
满堂哄笑。
傅巽退后了几步。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用军法弹压胡人,用土地收拢流民——这些他都能理解,也都能做到。任何一个有手腕的军阀,给他足够的兵力和资源,都能做到。
可让蔡邕这种人物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为一群泥腿子的孩子教书……
这不是钱能买到的,不是刀能逼到的。
陈远究竟许了蔡邕什么?
还是说……蔡邕自己,也看到了某种他傅巽直到今天才隐约摸到的东西?
……
半月期限未足。
第十二天,傅巽遣老仆将家书与洛阳近日的邸报一并送回代郡。他在信中只写了一句话:
“儿不归矣。勿念。”
然后,他卸下行装,把那身寻常士子的布衣重新穿好,单骑回头,折返曼柏。
路上他没有再看任何东西。
该看的都看过了。
……
正午时分,曼柏城门。
傅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步行入城。
他穿过主街,左拐,经过一条窄巷,从巷口看到了校场方向。
尘土飞扬,操练的喊杀声不绝于耳。
傅巽穿过校场边缘,走到陈远面前。
几个吃饭的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是好奇——这个干干净净的书生是谁?
傅巽在陈远面前站定。
“代郡傅巽,请求追随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嘈杂的声音在那一刻消弭。
蹲在地上的军汉们歪着头,看着这个白面书生。
陈远手里端着的碗,在嘴边停了一下。
他把碗放到地上。
然后站起来。
他看着傅巽的眼睛,打量着他的成色。
“你在外面跑了多少天?”
“十二天。”
“都看了什么?”
“互市、屯田、学宫,还有军法。”
陈远的眉毛动了一下。
“进来说话。”
他转身往将军府走,没有回头。
傅巽跟在后面。
……
正堂内,光线昏暗。
陈远没有坐主位。他搬了一条长凳横在堂中,一屁股坐上去,示意傅巽坐对面。
两人面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几案,案上放着一碗凉了的茶水和几卷公文。
陈远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帛书,扔到傅巽面前。
“这是曼柏、五原和云中三郡今年的财赋总册。”他说,“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傅巽展开帛书。
他的眼睛飞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
“驻军粮草的支出项里,有一笔水渠维护的费用,列在军费名下。但数额和城外水渠的实际规模对不上——多了将近三成。”
他指着另一处。
“还有这里,数字虽然合理,但支出节点全部集中在秋收之后、入冬之前。如果是正常安置,费用应该平摊在全年。集中支出,要么是有一批人集中到来,要么……”
他停住了。
“要么是什么?”陈远问。
傅巽目光闪了一下。
“要么是有人借着安置费的名目,在秋收后集中采购了一批不便公开列账的物资。”
堂内沉默了。
陈远盯着他看。
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代郡傅巽。”陈远重新坐下,语调变了,变得正式,“度辽将军府掾属,秩两百石。兼掌议曹与功曹。你接不接?”
议曹,掌军事谋略,决议大政。
功曹,管人事任免,稽查功过。
两百石的品秩,配上这两曹实权,在将军府内已有了一定地位。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巽,领命。”
第二百三十八章 子嗣
光和五年的晚秋。
塞北的风一日紧过一日,刮过黄土地。
三百多名学子的入局,让度辽将军府终于从公文山里拔出身来。
这座压抑的府邸,总算透进了几分活人气。
在有了足够的人手后,蔡谷在傅巽的辅佐下,将人手大刀阔斧地拆分。
老吏带新人。
考功、仓曹、户曹,一件件实务砸下去。不过月余,那群初出茅庐的学子便被磨炼得有模有样。
曼柏的政令终于通畅,它们走出将军府,压向治下每一个角落。
化作实打实的钱粮和兵源。
这日。
陈远从城外屯田点巡视归来。
靴子上的泥未干,临戎县的加急喜报送达。
吕布的妻子严氏,平安诞下一女。
信是吕母派人送的。
陈远看着信,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信纸边缘。
他紧绷的脸颊线条并未完全松弛,反而在片刻的错愕后,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