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马蹄声响起。
吕布领五百狼骑从营地北侧压入。
营地里没有一点杂音。
昨晚高喊“抢粮仓”的人,此刻抱着膝盖蜷缩在帐篷角落。
陈远最后进场。
他带了六个亲卫,步行走进营地中央。
他穿着一件土灰色布袍,袖口卷到肘上,腰间别着环首刀。
他站在昨晚那座高台下面。
高台上,几个太平道祭酒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
领头的祭酒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深色。
陈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转过身,面对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陈远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
很久之后,他出声了。
“昨晚,你们抢了我的粮棚。”
“杀了我的兵。”
没有人应声。
“那些人里,其中有三个,去年也是流民。”
陈远语速平缓。
“他们跟你们一样,从冀州、豫州,赤着脚走到这里。吃了我的粥,穿上了我的甲,替我守了一年的粮仓。”
“昨晚,他们死在你们挥舞的木锹底下。”
有人开始发抖。
“我不问你们谁动的手。”
“我也不想知道。”
陈远偏过头,看向高台上那几个祭酒。
“动手的是他们。他们把你们的命不当命,拿你们的饥饿当柴火,拿你们的恐惧当风吹。”
“你们怕什么?怕断顿?怕明天没粥喝?”
“怕就对了。饿过的人都怕。”
陈远语速放慢。
“可你们想过没有?”
“你们从冀州逃出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人给你们一碗粥?”
没人回答。许多人的肩膀开始颤抖。
“那些太守、县令,有没有开过城门?那些世家坞堡,有没有把粮食分出一粒来?”
“是谁?是谁在路上给你们插了路标?是谁让你们过了关卡就能领到粥?是谁让你们在这地方活了一个月?”
陈远的手指朝下一点。
“是这片土地上扛枪种地的弟兄们。是那些去年也在啃树皮、今年却省下自己的口粮来煮给你们喝的人。”
“不是黄天。不是大贤良师。不是符水。”
“是人。”
他不再说了。
陈远抬起左手。
吕布策马走到高台前,方天画戟的戟尖搭上了领头祭酒的肩膀。
那人浑身剧颤,布团从嘴里挤出来,发出含混的声音。
画戟挑起。
人头落地。
血溅在高台的木板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百多颗人头,被整齐地码在了营区中央的旗杆下。
吕布收了画戟,退到一侧。
戟尖滴下的鲜血在沙土上砸出暗红的花。
很多流民捂着嘴干呕起来。
没有人敢跑。
陈远看了那堆人头一眼。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交代。
“开锅。”
……
营地外围。
数十辆大车碾着薄霜驶入。
车上是一袋一袋细磨的白面粉,整扇劈好的羊肉,粗盐和干柴。
民夫们架起一排排直径丈许的铁锅。
清水入锅,大块羊肉扔进沸水。
粗盐和野茴撒进去,汤底翻出乳白色的浑浊。
肉汤的香气顺着晨风飘散。
流民们的喉结滚动。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发酵好的面团被揉成长条,切成块,上蒸笼。
热气升腾,裹着麦香。
陈远解下佩刀,递给亲卫,走到第一排铁锅前面。
他拿起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白面做的,顶上开了一道裂口。
他掰开。
热气从馒头里面涌出来。
他咬了一口。
嚼了嚼,咽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面前一个蹲在地上发抖的老妇人。
“吃。”
老妇人双手接过那半个馒头。
她咬下去。
麦香在嘴里散开。
她哭出声来。
泪水和着馒头渣子往下淌。
周围蹲着的流民开始掉眼泪。
第一个领馒头的人动了。
是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
他跪着爬到了锅前。
辅兵递给他一碗浓稠的羊肉汤,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他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灌。
汤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沙土里。
他仰起头,胡子上全是油花和泪水。
“噗通”一下,他趴伏在地,额头在沙土上磕得砰砰响。
“将军!”
长长的队伍排开。
所有人都忘记了三十步外那堆渗血的人头,只剩下吞咽的声响和压抑的哭泣。
吕布看着这一幕。
他攥了攥戟杆。
“将军。”他策马靠过去,“我方才……说得混账了。”
陈远扭过头看他。
吕布干巴巴地说:“我说屠了他们……混账话。”
陈远看着他。
“你说的不是混账话。”陈远说,“你只是想替死去的弟兄出气。换了我,也想杀。”
“但杀十万人容易,再找十万人难。”
“我缺的从来不是刀,奉先。”
“是人。”
吕布攥着画戟,“嗯”了一声。
蔡谷站在一口锅边上,手里攥着筹码牌。
“将军,人心……真的能这么轻易折断吗?”蔡谷压低声音问。
陈远看着手上的馒头碎屑,拇指搓了搓,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