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给我送到曼柏。”
骑手接过信筒,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张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百守军。
这两百人里,有一百是跟着高顺练出来的老底子,剩下一百是去年从流民里选出来的新兵。新兵大多数都没见过人血。
“跟我走!”
张辽一声令下。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
曼柏。
竹简送到将军府的时候,陈远正在吃晚饭。
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
蔡谷把竹简递上来。陈远放下筷子,展开看了一遍。
“叫人。”
半炷香之后,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吕布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高顺不在,他在代郡整训新兵,赶不回来。蔡谷、傅巽分坐左右。赵奎、刘满仓站在末座,两个人刚从操练场下来,身上还带着土腥气。
陈远把张辽的军报传了一圈。
“都看了?”
赵奎第一个开口:“将军,末将带兵去堵。那帮拿锄头的,三千人又怎样?咱们一个冲锋就散了。”
“然后呢?”陈远问。
赵奎愣了一下。
“后面还有两万流民。”傅巽替他把话接上,“杀了前锋,流民怎么办?散进山里,变成匪。不散的,堵在山道上饿死冻死,尸体塞满山口,来年瘟疫就从那儿起。”
赵奎不说话了。
“不能堵死。”陈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井陉一路划到马邑,在死人弯的位置停了一下。
“得筛。”
吕布把铜钱收起来。“怎么筛?”
“黄巾军和流民混在一起,是因为流民跟着有粮吃。把他们分开的办法只有一个:我们比黄巾军更能让他们活下去。”
陈远转过身。
“吕布,你带一千狼骑,走北道绕到飞狐陉东面,断他们的退路。阻止后面的黄巾继续往里灌。你就堵在山口上,谁要过来,先问问你的刀答不答应。”
吕布站直了。一千骑,堵一个山口。这活他干得了。
“赵奎、刘满仓。”
“在!”
“你们两个,各带五百新兵,跟我走。”
赵奎张了张嘴:“将军亲自去?”
陈远没理他,继续说:“再从军需仓里调三千石粮食,装车,跟着走。”
蔡谷的笔顿了一下。三千石。这个数字不小。刚招完兵,新兵的口粮本来就紧。
但他没问。将军府的规矩——陈远拍了板的事,执行就是。
“傅巽,你留在曼柏。”
“是。”
“给高顺发令,让他在代郡集结一千步卒南下接应。不用急行军,五日内赶到飞狐口就行。”
陈远拿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凉的。
“走吧。”
……
三日后。飞狐口。
张辽站在关卡上,看见山道上尘烟滚滚。
黄巾军的前锋到了。
隔着两里地,他能看到乌泱泱一片人,举着黄布条绑的旗。
打头的是一批穿着破甲的汉子,手里的家伙参差不齐的兵器,偶尔能看见几把正经的环首刀。
后面跟着的人就杂了。有扛着包袱的妇人,有被大人拽着跑的孩子,有拄着棍子走不动道的老头。
“军侯,怎么打?”身边的亲卫问。
张辽摇头。
“等。”
他在等的人,比黄巾军先到了一步。
北面的山道上,马蹄声密如擂鼓。
五百骑,打着黑底银字旗,从山弯处涌出来。
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着的人,张辽认得。
度辽将军。
陈远在关卡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看了张辽一眼。
“甲小了。”
张辽单膝下跪,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末将张辽,见过将军!”
陈远伸手,在少年结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回头去武库,再挑一套。”
他居高临下,看着山道上的黄巾军前锋。
那些人也停下了。几千号人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前后不接。打头的渠帅模样的人,骑着一匹瘦得肋骨突出的骡子,手里举着一面杏黄旗。
陈远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旗下面那些瘦骨嶙峋的人。
他回头,对赵奎说了句话。
赵奎愣了一愣,然后吼了出去。
“将军有令——架锅,煮粥!”
一千新兵面面相觑。
敌人就在眼前,你让我煮粥?
但命令就是命令。
粮食从车上卸下来,十口铁锅架上了火。粥还没熟,米香已经顺着山风飘出去了。
山道上的黄巾军,骚动了。
那些拿着锄头和木棍的人,鼻子在抽动。
渠帅还在嚷嚷着什么“杀过去”,但后面的人已经不怎么听了。
他们闻到了粮食的味道。
陈远站在关卡上,对着山道喊了一句,山谷的回音替他放大了声音。
“放下家伙的,有粥喝。”
停了一下。
“不放的,死在这儿。”
山道上安静了那么几息。
然后,第一把锄头落地的声音响了。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叮当当,铁器砸在石头上的动静连成了片。
渠帅的骡子受惊,原地转了两圈。他回头看,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往关卡方向走了。不是冲锋,是走。朝着粥锅的方向走。
他想拦,没拦住。
张辽带着手下两百人从谷口鱼贯而出,盾牌横成一道矮墙,把放下武器的人和没放武器的人隔开。
手续很简单——丢了家伙的,排队领粥。没丢的,别过来。
渠帅身边还剩百来号人。都是杀过人回不了头的那种。
张辽拎着枪走到阵前。
十七岁的少年,枪尖上映着日光。
“你们自己选。”
渠帅犹豫了。
他没犹豫太久。
张辽的枪已经到了。
一枪挑飞了他手里的环首刀。第二枪扎在骡子蹄前,骡子吓得跪了下去。
渠帅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七荤八素。
“绑了。”张辽收枪。
剩下的人看着自家渠帅被五花大绑拖走,兵器丢了一地。
赵奎带着新兵上前收缴。那些新兵手还在抖,但刀握得很紧。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腿软是真的,没跑也是真的。
陈远在关卡上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粥熟了。
两千多号人排着队,捧着碗。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
陈远走下关卡,拦住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从哪来的?”
“巨鹿。”妇人的声音沙哑。
“家里人呢?”
妇人没回答。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往孩子嘴边送。
陈远没再问了。
他回头看向南面的山道。烟尘还没散尽。这批是前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