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守卒愣了好一会儿。
他们看看诏书,又看看高顺身后那些沉默的黑甲步卒。
陷阵营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兵刃擦得干净,每个人的腰杆都绷得笔直。
“让路。”高顺把诏书收起来。
那守卒赶紧闪到一边。
陈远率队入营。
他一路骑马走过去,两侧的营帐和走道里,汉军将卒三三两两地探头张望。
有人穿着北军五校的制式甲,是官造的好货。
这些人看陈远的队伍时眼神里还有几分打量和警觉,多少还有点兵的样子。
有个身材魁梧的老卒靠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一杆铁戈,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他身后的陷阵营队列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更多的是郡国兵。
穿什么的都有。两裆甲、皮甲、棉袍,有几个连鞋都没穿。
傅巽的脸绿了。
“这是大汉的军队?”
陈远没应声。
他的目光在那些营帐之间逡巡。帐与帐之间间距太窄,辎重车和粮草堆混在一起,有些帐篷的拉绳都没系紧,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营道里到处是马粪和人尿的痕迹,苍蝇嗡嗡地扎堆盘旋。
若是敌军夜袭,一把火,又是个长社。
……
中军大帐前,一群人已经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武将,身材不高,甲胄倒是整齐,脸上的胡子修得很仔细,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很多天没睡好觉的人。
鬓角的白发比实际年龄多出十岁不止。
护乌桓中郎将,宗员。
“临戎侯?”宗员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末将宗员,奉命暂摄营务,恭迎北中郎将!”
陈远翻身下马。
他比宗员高出大半个头,黑色劲装外面套着并州式样的皮甲,没戴盔,额头上全是赶路留下的灰土。
二十来岁的年纪,站在这群被围困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中原将校面前,年轻得扎眼。
宗员身后的几名偏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
有松了口气的庆幸,有对“北疆武夫”的轻视,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
卢植是他们的老帅,现在被朝廷换了个毛头小子过来,滋味不好受。其中一个脸色蜡黄的偏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
陈远把缰绳甩给亲卫,走到宗员面前。
“广宗城里多少人?”
宗员一愣。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诏书都没拿出来过目,开口就问军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场面话,接风洗尘之类的,但对上陈远那双眼睛之后,所有的废话都咽了回去。
“十……十万上下。张角本人在城中,其弟张梁协助防守,其弟张宝率领别部北上驻守下曲阳,与广宗形成掎角之势。”
“粮草还够几天?”
“咱们这边?”宗员的嗓子干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够吃数月。”
“城里呢?”
“不清楚。探子进不去。”宗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从围城到现在,城里每隔三五天就往外倒一批尸首,不是战死的。”
陈远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越过宗员,径直往中军大帐走。
宗员和那些偏将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帐内卢植留下的沙盘倒是做得不错,陈远围着沙盘转了一圈。
宗员开始向陈远交接军务。
他把卢植留下的所有文书、兵册、粮草清单一股脑堆在案上。
陈远没翻兵册,先拿起粮草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递给身边的傅巽。
傅巽接过去,眼珠子转了几圈,抽出随身带的竹笔,在清单边角飞快地算了几笔。
笔尖在竹简上划得嗤嗤响,每写一笔,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他抬起头,对着陈远摇了一下。
有点不够。
陈远把粮草清单放回案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北军五校的人,现在谁管?”
宗员迟疑了一下。他的目光往帐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各校都有校尉,但卢公被拿走之后,几个校尉……意见不太一致。屯骑营的校尉要强攻,越骑营的校尉要退守,步兵营的直接称病不出帐了。”
他说到这里,嘴巴张了张,但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叫他们来。”
“啊?”
“五校的校尉,加上所有能管事的将官,半个时辰之内,全到中军大帐。”
陈远坐到主位上,把案上那堆乱糟糟的文书往旁边一推,腾出一片空地。
宗员还杵在那里。
“将军,是不是先歇一歇?赶了几天路……”
“半个时辰。”陈远重复了一遍。
宗员站了一息,终于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
帐内只剩下陈远和傅巽。
傅巽把粮草清单上的数字又核了一遍,放下笔,搓了搓手。
“将军,五万人的烂摊子,比咱们想的还难看。北军五校那帮人又各怀心思,不好收拾。”
陈远起身,走到沙盘前。
“让高顺来。”
……
中军大帐。
聚将鼓的闷响已经停了。
帐内站满了人,甲胄和官袍混杂。
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首的几名将校站在一侧,神色复杂地看着主位。
宗员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一直在摩挲指甲盖。
另一侧,是五名身穿北军五校制式铠甲的校尉。
他们是这支大军真正的核心,也是最难啃的骨头。五个人站得松松散散,骨子里透着一股京城禁军的傲慢。
宗员将兵符印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帅案上,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作壁上观的态度。
案后,陈远坐着,没动。
他身后,左边是高顺,右边是张辽。
这三个人,和帐内其他人的气场格格不入。
帐内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疲惫和腐朽气。
而他们三,只有一股从井陉山道里带出来的尘土味,和更深处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气氛僵着。
没人说话,都在等。
等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北中郎将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安抚一下人心,再摆个接风宴,大家你好我好。
然而,陈远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案前那些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终于,一名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校尉站了出来。
长水校尉,胡庸。
“恭迎北中郎将。”胡庸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不卑不亢,“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只是……眼下军中粮秣将尽,士卒饥疲,恐难当大任。不知将军此来,可曾带来了朝廷的补给?”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既是请示,也是诘难。
把大军最大的难题直接甩到了新帅的脸上。
你陈远不是能耐吗?不是号称北疆战神吗?
行啊,先解决吃饭问题。
你要是没带来粮草,那你这个主帅就别想指挥得动我们。
其余几名校尉嘴角微微一动。有一个甚至抱起了胳膊,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陈远没看他,反而侧头问傅巽:“记下,长水校尉胡庸。”
傅巽从袖中掏出小巧的竹简和炭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胡庸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光和七年,四月十三,长水校尉胡庸,以军粮五百石,售与广宗城外赵家堡坞主赵德,得钱三十万。”
陈远的声音很平。
帐内瞬间死寂。
连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胡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嘴唇哆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