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话的,就挂到那儿去。挂满了,就都听话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
大帐内,冀州的舆图铺满了整张帅案。
陈远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广宗,到下曲阳,再到更北边的中山、常山。
他的脑子里,没有五万大军,只有数字。
每日消耗的粮草,箭矢,伤药。
战争,归根结底,是一盘算术。
就在他琢磨着如何切断广宗与下曲阳之间的联系时,帐外亲卫的声音响起。
“启禀将军,辕门外有一乡勇头目求见,自称涿郡刘备。”
陈远的手指停在下曲阳的位置,没抬眼。
傅巽从一旁的文书堆里抬起头,迅速翻检着一份卢植留下的兵员杂册。
这种编外的地方武装,通常只会在杂册里留个名号。
很快,他找到了。
“将军,查到了。”傅巽起身禀报,“涿郡刘备,字玄德,自称中山靖王之后,前以织席贩履为业。乃是卢公门生。月前,此人率乡勇五百人,前来投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卢公获罪,这支队伍没了依仗,粮草不济,军心涣散,本欲散伙回乡。想来,是特地向将军辞行的。”
辞行?
陈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舆图。
卢植的门生。
昨天他血洗中军帐,强压北军五校,这消息一夜之间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营。
刘备这厮,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来辞行。
有意思。
“让他进来。”
……
刘备站在中军大帐的帘幕外。
他身后,站着两人,一眼看去就不同寻常。
一个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长髯飘飘,神情倨傲,不怒自威。
另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脸上满是不耐烦。
“大哥,辞行便辞行,见他作甚!”张飞瓮声瓮气地抱怨,“一个毛头小子,靠着朝中阉党的势,侥幸在北边杀了几个胡人,就敢对卢公的旧部下此毒手!俺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直接回涿郡,自己拉杆子干,不比在这受鸟气强!”
“三弟,住口!”刘备低声喝止,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飞脖子一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那红脸汉子用眼神制止了。
关羽抚着长髯,微微眯起丹凤眼,看着那座杀气森森的中军大帐,缓缓开口:“此人,不简单。”
仅仅一句话便让张飞闭了嘴。
刘备心中微叹。
三弟勇则勇矣,却看不透这其中的凶险。
二弟傲气冲天,但能让他说出“不简单”三个字的,天下间又有几人?
他刘备,看得更清楚。
这位新任的北中郎将,与他同龄,却已名震天下。
昨日之事,他听得清清楚楚。
当着满帐骄兵悍将的面,说杀就杀,没有半句废话。
事后,更是用雷霆手段,一夜之间将五万人梳理得井井有条。
这是手段,更是魄力。
卢植倒了,他们这五百乡勇,在这大营里,就是无根的浮萍。
粮草军械,无人拨给。
军功赏赐,更轮不到他们。
与其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沦为乡里笑柄,不如赌一把。
赌这位年轻的猛虎,是能容人的雄主。
“备,奉命求见!”刘备整了整衣冠,对着帐门朗声道。
帘幕被亲卫掀开。
刘备迈步而入。
一进帐,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无形的冷意。
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主位帅案后,一道年轻的身影正俯身看着舆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侧,高顺、张辽等北疆悍将侍立,一个个目光钉在他身上。
那种眼神,刘备见过。
在屠宰场里,屠夫看那些待宰的猪羊的眼神。
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刘备肩胛骨绷紧了一瞬,但面上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温和谦恭的笑容。
他走到帐中,长揖及地。
“涿郡刘备,见过将军。备乃卢公门生,今恩师蒙难,备人微力薄,无以为助,心中羞愧。今特来向将军辞行,望将军恩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极低。
然而,案后的那个人,依旧没有抬头。
陈远的手指,还在那张舆图上。
帐内的气氛僵着。
刘备躬着身,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汗。
张飞在已经按捺不住,握拳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
陈远终于直起身子。
他没有看刘备,而是拿起案上的一支令箭,在手里抛了抛。
“卢公在囚车里,你不去救他?”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刘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个问题,太毒了!
他怎么回答?
说去救?那是公然对抗朝廷,是谋反。
说不救?那是忘恩负义,不忠不孝,枉为人徒。
无论怎么答,都是不妥。
他身后的关羽,那双半眯着的丹凤眼睁开,眼缝中锐光一闪而逝。
张飞更是怒吼一声,便要反抗!
“何人喧哗!”高顺冷喝一声。
帐内杀机一触即发。
刘备的脑子飞速旋转,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备手下仅五百乡勇,无异于螳臂当车。若为一时意气,枉送五百乡人性命,上对不起朝廷,下……也无颜去见恩师。”
他抬起头,直视陈远。
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坚毅与恳切。
“备此来,一是辞行,二,是想请将军一观我麾下兄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这两位兄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我那五百乡勇,虽装备简陋,却也都是敢战敢杀的血性汉子!”
“恩师倒了,我等报国无门!若将军不弃,备愿将这五百人,连同备这条性命,都交由将军驱驰!不求闻达,只求能为大汉,为将军,在这广宗城下,斩下一颗黄巾贼寇的头颅!”
中军大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刘备长揖及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每一个字都说得恳切无比。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刘备躬着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凉飕飕地,像有虫子在后背爬。
他身后的关羽,那双半眯着的丹凤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呼噜声。
“辞行?”
终于,陈远开了口。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刘备的身上。
“刘玄德,你今天走出这个大营,回到涿郡,然后呢?”
刘备的后背,冷汗又浸透了一层。
“没了卢公门生这块招牌,你和你这两个兄弟,打算靠什么吃饭?继续织席贩履?”
陈远笑了。
“还是指望哪个郡守、县令,看在你中山靖王之后这块招牌的份上,给你个差事?”
“你觉得,你这辈子,还有机会洗掉你身上这层白身之贱吗?”
一句比一句狠。
“你找死!!”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炸响!
张飞那魁梧的身躯挟着一股狂风,竟是直接撞开了亲卫,冲了过来!
出拳直指帅案后的陈远!
与此同时,帐内那红脸汉子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