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0节

  陈远抬起头。

  “规矩定下,自然有人去试探底线。”

  “不服管教的,让他们这三个白身自己去杀。”

  他把木制兵符推到案角,将视线投向沙盘中央那个代表广宗城的土堆。

  “公悌。”

  陈远唤了傅巽一声。

  “卢公留下的卷宗里,写明城内到底有多少人没?”

  傅巽翻开手边一卷发旧的帛书。

  “探马来报,贼众裹挟男女老幼,计十余万,多为冀州各郡县逃荒农户,兼有冶铁、木匠等百工。”

  “贼首张角号称神使,城内日耗粮草甚巨。”

  “入夏以来,易子而食的传闻不断。”

  十万。

  陈远食指关节在桌案上敲击。

  哒,哒,哒。

  木材传导的声音规律而干瘪。

  这不是十万个要剿灭的反贼。

  在这套精打细算的账本里,这是十万上好的劳力。

  汉廷要的是平叛,是把这十万人杀个干净,筑成京观向洛阳邀功。

  然后呢?

  冀州荒无人烟。

  北疆依旧缺人。

  朔方的矿山缺人挖,田缺人种。

  “杀光他们。”

  “太浪费了。”

  傅巽执笔的手停顿在半空。

  墨汁滴在竹片上,晕染开一团黑斑。

  高顺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这些话,在汉军大营里等同于谋逆。

  陈远从帅案后绕出来。

  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把代表黄巾军的黄色陶土碎屑。

  “朝廷一句话,这十万人就成了贼。可张角死后,谁去种地?谁去缴皇粮?”

  他把手里的陶土碎屑松开。

  细砂落回沙盘,扑簌簌扬起一阵灰。

  洛阳那帮人懂怎么捞钱,不懂怎么算账。

  让他们去攻城,死伤两三万汉军,换十万具发臭的尸体。回头还得从国库拨钱防疫。

  陈远拍了拍手上的土。

  “咱们北疆的儿郎,不能耗在打自己人这件事上。”

  傅巽咽了口唾沫。

  “将军的意思是,不打?”

  “打。”

  陈远看向高顺。

  “但不能强攻。我们要把广宗城变成一个罐子。”

  “公严。”

  “在!”

  “明天天亮,把陷阵营和张辽的骑兵压上去。”

  陈远走到沙盘前,伸手把代表汉军的三色小旗全部拔起,重新插在距离广宗城墙不到五里的位置。

  “包围圈缩紧。挖堑壕,竖鹿角,把外围的郡国兵放在第一线,敢死营放在最前面。”

  “不准叫阵,不准攻城。”

  “只要他们敢出城门一步,就给我往死里杀。”

  “张辽的骑兵在外围游弋,切断所有水源和樵采路线。”

  高顺抱拳应诺。

  他太熟这个打法了。北疆对付负隅顽抗的杂胡部落,用的就是这套。

  不战。

  施加极致的生存压力。

  “还有,公悌。”

  陈远转向傅巽。

  “我们自己带来的人,懂冀州方言的,挑几十个机灵的出来。”

  傅巽低头记录。

  “做细作?”

  “进城。”

  陈远的视线越过沙盘,投向无边的夜色。

  “进去做什么?”傅巽问。

  “找张角。”陈远吐出三个字。

  “这两天,城内天天往外扔死人。这是快要撑不住的信号。”

  “张角是个人,不是神。”

  “他看到十万信徒饿殍遍野,看到自己的兄弟也身处绝境,他会想找一条活路。”

  汉军不可能给黄巾活路,何进不会给,当今天子更不会给。

  大汉的律法只有剿灭。

  但这世上,还有陈远的规矩。

  “想办法把话递到张角面前。”

  陈远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我要见他。我手底下有地,有粮,有刀。”

  “前提是,他得用整个太平道的积累和他的项上人头,来换这十万人的命。”

  傅巽的呼吸急促了几拍。

  与反贼首脑做交易。

  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但这买卖要是成了,北疆三郡的人口将直接翻上一番,冶铁和农耕的体量会膨胀到一个难以估量的地步。

  “属下今夜就去挑选人手。”

  傅巽收起竹简。

  “这几日广宗城墙上常有用草筐吊人下来偷挖野菜草根的,咱们外围卡得紧些,抓几个活口扒了衣服,换咱们的人趁夜色摸进去。”

  “递的话怎么说?”

  陈远走到大帐门口。

  夜风扑面,将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广宗城那高耸的城墙在无月之夜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偶尔传出几声濒死的哀号。

  “告诉张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两句屁话救不了他的人。”

  “他若想让冀州这十万乡亲父老活命,就在三天后的子夜,城西十里土地庙。陈远一个人赴约。过时不候。”

  话音落尽。

  夜风转急,将那火盆里的炭火吹得火星四溅。

  高顺按刀领命而出,脚步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傅巽将那几份竹简揣入怀中,转身离去,背影隐入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陈远独自立于辕门。

  双手搭在腰间那柄环首刀的刀柄上。

  皮革与粗糙的手掌摩擦,带来踏实的触感。

  朝廷想让他做刀。

  张角想掀桌子。

  他陈远,要把桌上的东西全端走。

  刘备跨进这处被临时圈出来的营角时,脚下踩到了半个泥水坑,浓稠的黑泥溅了一裤腿。

  他没理会,攥着那三枚沉甸甸的木制兵符,那是刚才从陈远案前捡起来的。木头茬子扎进手心,有点生疼。

  “大哥,我们怎么说?”

  张飞和关羽都看着他。

  刘备走到他们面前,兄弟三人搭起肩膀:“二弟,这大营里五万人,谁都有退路,唯独咱们没有。卢公被关进槛车的时候,咱们就成了孤魂野鬼。陈定边要用咱们的命换他的功劳,那咱们就得用这口命,换回咱们三兄弟的前程。”

  一百人。

  这就是陈远给他们的所有。

  在这座充满了并州悍将和京师骄兵的钢铁大营里,这一百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

  次日清晨,广宗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陈远站在临时垒起的两丈高土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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