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3节

  士卒的声音没有起伏。

  张牛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从土地庙到汉军大营,不过三里地。

  营盘里没有喧闹。

  一排排营帐整齐,营道干净。

  没有酒肉气,没有女人的嬉笑声。

  只有铁锈味,汗味,和马身上的腥臊味混在一起。

  张牛角扫了一眼两侧营帐。

  他见过官军大营,通常是另一个样子的。

  他没再看第二眼,低下头,跟着那两位士卒往里走。

  ……

  中军大帐的帘幕被掀开。

  大帐正中,沙盘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几名文吏埋头核对竹简。

  帅案后是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北中郎将。

  高顺按着刀柄,立在陈远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傅巽停下笔,抬眼打量了张牛角一番,随即低头继续写。

  大帐安静得只剩下笔杆和竹片的摩擦声。

  张牛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原本备了几句场面话,此刻全压在喉咙里,没法开口。

  终于,陈远动了。

  他没有看张牛角,只是伸手从帅案一侧,拎起一摞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竹简,随手扔在了地上。

  竹简砸在地面上,绳结散开,铺了一地。

  “你家大贤良师派你来,不就是想看看我陈远,有没有本事,吃下他那十万张嘴么?”

  陈远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张牛角脸上。

  “自己看。”

  张牛角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散落的竹简。

  不是劝降的檄文,也不是朝廷的诏令。

  他的手有些抖,慢慢蹲下身,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卷。

  竹简入手冰凉。

  “朔方郡,光和七年春,屯田吏士实录:在册军户三万一千二百户,实耕男丁六万七千人,新垦荒地四十三万亩,预计秋收可得粮七十八万石……”

  他放下,又捡起下一卷。

  “五原郡,临戎县仓储录:存粮二十一万石,牛羊十万头,甲坊署存铁锭一万三千斤,可制甲三百,刀矛两千……”

  再下一卷。

  “《朔方治约》第三款:凡归附之民,按丁授田,首年免赋,次年三成,战死者,其家属由将军府奉养至子女及冠……”

  张牛角的手停住了。

  他就那样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卷竹简,一动不动。

  土地,粮食,律法。

  一卷卷账本,冷冰冰地铺在地上。

  这东西和太平道那些东西不一样。

  太平道有符水,有黄天口号,有张角描绘的那个黄金天国,那些东西,你得信,才能得着。

  这些账本,不需要你信。

  它们就是数字,是地亩,是斤两。

  张牛角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软。

  “这……这些,都是真的?”

  “你可以当它是假的。”

  陈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比张牛角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将张牛角笼罩进去。

  “你可以回去告诉张角,我陈远是在吹牛,是在画饼。然后,你们继续守着那座孤城,等城里的人一个个饿死,等我手下的刀,砍下你们的脑袋。”

  每一个字,都不重,却字字落地。

  “或者,你告诉他,我说的,都是真的。”

  “北疆有地,有粮,有活路。”

  “但我不跟将死之人做交易,也不跟传话的喽啰谈条件。”

  陈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张角本人。”

  “用他自己的命,和他手里太平道所有的家底,来换这十万人的命。”

  “这是我开的价。”

  张牛角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帐篷立柱,才勉强站稳。

  “若……若我家大师不来呢?”

  陈远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指,缓缓转身,走回帅案后。

  帐内,只剩下傅巽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催命的符咒。

  就在张牛角快要被这死寂压垮时,陈远缓缓地将手,按在了帅案上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环首刀刀柄上。

  他平静地看着张牛角。

  良久,才缓缓开口:“那我就自己去取。”

  “高顺。”

  “在。”

  “送客。”

  张牛角被两名士卒请出了大帐。

  自始至终,那两名士卒的手,都没有碰过他的身体。

  但那两杆长戈,始终跟在他身后。

  ……

  回程的三里路,张牛角走得浑浑噩噩。

  账本上的数字,和陈远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撞。

  “那我就自己去取。”

  当他再次站在广宗城那高大而破败的城门下时,夜已经深了。

  城头那面巨大的黄天大纛,在夜风里无力地耷拉着。

  城里,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濒死的呻吟。

  张牛角抬头,看着那面旗。

  “吱呀——”

  城门开了一道缝。

  张梁那张布满焦虑的脸,从门缝后探了出来。

  “怎么样?!”

  张牛角没有回答。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这座城。

  城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夜会

  无月。

  星星被厚云遮住。

  广宗城西十里的破土地庙,最后几根完整房梁塌了半截。

  四周荒草过膝。

  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刮在枯树皮上,一声接一声。

  庙里生着一堆火。

  火光忽明忽暗,将泥塑神台上剥落的漆照得惨白。

  陈远坐在神台下的一块石条上,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

  火星蹦起来,落在他的黑甲上,很快熄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

  很拖。

  靴底蹭过砂石,夹着粗重的喘息。

  一个人跨过塌了半边的门槛。

  麻布道袍。

  瘦骨嶙峋。

  那件道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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