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一条能用手种出粮食、吃进嘴里的活路。”
破庙内外,只剩下风声。
张角的背佝偻得更厉害。
他那一身反骨,那一腔宏愿,在饥荒和账本面前,被一点点压弯。
他仰起头,看着陈远。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一旦开城门,汉军都会冲进去。”
“他们会抢劫,会屠城。”
“那些郡国兵饿了太久,他们不会听你的。”
张角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至少今夜,没人敢不听我的。等时间越久,他们就会越听话。”
陈远只回了这一句。
短。
硬。
没有解释。
陈远转身走回石条旁,却没坐下。
“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你走出这个庙门,回去继续死守。”
“我向后撤军五里,挖深堑,筑高垒。”
“我一兵一卒都不动,就把广宗城四面围死。连一只鸟也别想飞出去。”
“我不急。十日不降,我就围二十日;二十日不降,我就等一个月。广宗城里每多死一人,都算在你张角头上。”
“等你咽气之后,张梁压不住局势,城内营啸,自相残杀。”
“到时候,我再去收尸。”
“你的脑袋,我照样拿去向天子领赏。”
张角牙关咬紧。
牙龈渗出血来。
他太清楚这种围法的分量。
广宗会烂掉的。
“第二条路。”
“把你们这些首恶,卖个好价钱。”
张角干枯的喉结上下滚动。
“怎么卖?”
“买家是我。”
“价码是你,张梁,张宝,还有城里那些排得上号的大帅、渠帅。”
陈远抬起头。
火光下,那张脸冷得发硬。
“你们的脑袋,得齐齐整整切下来,装进石灰匣子,送去洛阳填那帮公卿的功劳簿。”
“不可能!”
张角站起。
动作太急,牵扯了残破的肺腑。
一阵撕裂般的咳嗽,又将他压回那截枯木上。
血沫溅在道袍下摆。
黑红斑驳。
“老道一人担下这谋逆大罪便罢,要杀我便杀!”
“扯上我那两个弟弟作甚!”
“这是交易,不是你发善心的时候。”
陈远的声音没有波澜。
“洛阳要的是平叛大功。”
“我要的是北疆基业。”
“没人稀罕你们这几条烂命,除了拿来给我的前程铺路。”
陈远身体前倾。
“没有首恶的脑袋,我堵不住朝堂御史的嘴,也没法名正言顺地把那些所谓的黄巾装进并州的盘子里。”
“这叫投名状。”
“你不死,那十万人就得给你们陪葬。”
张角大口喘息。
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膝盖。
陈远抛出了另一半价码。
“这笔买卖做成。城破之日,不屠城。”
“那十万饥民,青壮编入我的屯田营和苦役营,去阴山底下挖矿、垦荒。”
“妇孺老弱打散安置在朔方各县。”
“只要肯下力气干活,我给他们发粮,给他们一条生路。”
陈远停了一下。
“甚至,包括你们太平道。”
听到最后三个字,张角抬头。
原本灰败的眼底,窜起一点亮光。
陈远拨弄着炭火。
声音不高。
“你们在冀州传教,用的那些治病偏方、草药册子,还有教农夫沤肥、看天时的土法,有点用处。”
“我不烧。”
“北疆会设医官署、农学堂。”
“愿意干活的,可以去教人认草药,去给戍卒包扎伤口。”
“但不准立牌位。”
“不准供黄天。”
“不准聚众集会。”
陈远手中树枝折断,被他扔进火中。
“太平道这三个字,只能在我将军府的刀底下,当个老老实实的大夫、农师、识字先生。谁敢再聚众拜黄天,我就砍谁。”
“留不留,你一句话。”
张角剧烈颤抖。
半辈子编出来的那套黄天,被陈远拆得只剩几张草药方和几本农书。
可偏偏,那几张方子,那几本农书,能救人。
“广宗城防坚厚……”
张角咬着牙,想抓住最后一点筹码。
“城内虽断粮,但我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若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单凭你手底下那些人,真以为能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陈远没有争辩。
他偏过头,对破庙半塌的门槛外抬了抬下巴。
“文远。”
夜风里响起铠甲叶片摩擦声。
张辽立在三十步外的荒草丛中,没有进庙。
很快,几只粗糙的麻袋被抛了过来。
沉重的东西砸在残破青石阶上。
麻绳扎口松开。
血腥气裹着臭味,冲进破庙。
十几颗头颅滚了出来。
泥水和发黑的血污黏着散乱头发。
有两颗顺着地砖坡度,滚到张角脚跟前。
火光照着死者的脸。
张角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张脸,他认得。
据守城西外围阵地的黄巾渠帅。
号称能生撕猛虎的悍将。
此时那双眼睛还大大睁着。
从眼角到下颌,被利器劈开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
白骨露在外面。
“就前几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