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陈远说的这些,不过是场面话。
大汉对草原的控制力早已衰弱不堪,否则这次北伐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但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少年对匈奴人,对他羌渠,真正的态度。
于是,他打断了陈远的话,沉声问道:“那你呢?你对我们匈奴人,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是虚伪,还是坦诚,将决定这场交易的走向。
陈远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我欢迎朋友!”
“任何愿意遵守大汉律法,愿意与我们汉人和平共处的匈奴兄弟,都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势再次一变,那股压抑的杀意,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但像休屠各部那样,为非作歹,滥杀无辜的畜生……”
“我见一个,杀一个!”
满帐皆惊!
所有匈奴贵族都倒吸一口凉气!
离得近的几人甚至骇然后退了半步,仿佛被那无形的杀气刺痛了皮肤。
疯了!
这个汉家小子一定是疯了!
他竟敢在右贤王的王帐之内,当着所有匈奴贵人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就连呼衍储都捏了一把冷汗,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羌渠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动怒,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远,像是在审视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幼狼。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致时,羌渠的嘴角才缓缓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
“好!好一个‘见一个,杀一个’!”
那笑声里,饱含着欣赏。
欣赏这份不加掩饰的血性!
欣赏这份敢在他面前袒露真实杀意的坦率!
草原上,敬佩的是雄鹰,而不是摇尾乞怜的家犬。
陈远,展现出了雄鹰的爪牙!
“好!”
羌渠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葫芦谷的胜利,我右贤王部接下了!从今天起,你陈家坞,便是我羌渠庇护的部民!”
他环视四周,声音威严。
“任何敢动你们的人,就是与我右贤王部为敌!”
呼衍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陈远也躬身行礼:“多谢大王!”
“但是,”羌渠话锋一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他缓步走下主位,来到陈远面前,那股属于一方霸主的气势,如山压顶。
“我右贤王部,仰慕大汉经典,却苦于无名师教导。我希望,你能从你的坞堡中,派几位真正的读书人过来,教导我匈奴的贵族子弟,让他们学习诗书礼仪,明晓大汉文化。”
此言一出,陈远心中咯噔一下。
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读书人?
陈家坞里,除了打铁的,就是种地的,再不然就是他手下那群只懂得怎么杀人的猎户和老兵。
别说读书人了,能识字的都没几个!
唯一的文化人赵叔,已经驾鹤西去了。
赵叔倒是教过他不少东西,什么地是圆的,什么纪律歌,什么团结少数民族……可要说诗书礼仪,那可真是半点都不会。
难道要他亲自上阵,教这帮匈奴贵族唱“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画面,他不敢想。
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拒绝?不行,刚刚达成的盟约,立刻就会出现裂痕。
撒谎?更不行,这种谎言一戳就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诚恳。
“大王,非是我不愿,实乃有难处。”
他先表明了态度,表示自己不是不愿意,而是做不到。
“如今大雪封山,屠申泽内外,鲜卑游骑多如牛毛,此时派人出山,太过危险。”
“不如这样,”陈远给出了一个拖延但又充满诚意的承诺,“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局势稍定。”
“我一定亲自去一趟五原郡和云中郡,为大王寻访几位德才兼备的大儒名士,前来王庭执教!”
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
他相信,羌渠这种人,不会看不出这是个托词。
但有时候,态度比事实更重要。
羌渠深深地看了陈远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陈远缓步走了一圈。
“寻访名士?”羌渠停下脚步,“并州名士,多自矜身份,怕是看不上我这草原王庭吧。”
陈远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镇定:“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大王若肯以诚相待,以礼相邀,何愁名士不来?况且,能教化一方,亦是儒者之功业。”
羌渠盯着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正如陈远所料,他现在更看重的,是陈远表现出的态度,以及未来那源源不断的精盐、铁器。
至于读书人,那是以后的事。
一个敢画饼,且画得如此镇定的盟友,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附庸更有价值。
交易,正式达成。
这一刻,帐内所有的匈奴贵族,看着陈远的眼神,都变了。
这个来自汉家的少年,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能与他们大王对话的……盟友!
这份转变,仅仅发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
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大王似乎……很欣赏他!
第四十章 回谷
羌渠当即就要下令大排筵宴,为这位新盟友接风洗尘。
“多谢大王美意。”陈远却躬身一礼,婉言谢绝。
“只是,谷中近千乡亲尚在担惊受怕,人心不稳。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将盟约之事告知他们,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羌渠反倒更高看了他一眼。
一个能在这等荣耀时刻,依旧心系部众的领袖,远比一个贪恋虚华的莽夫更值得信赖。
“好!”羌渠点了点头,不再强留,“呼衍储!”
“末将在!”万夫长呼衍储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亲自安排,送陈远小兄弟回去!”羌渠下令,“另外,从我的仓中,拨十车粮食,再备足五百匹战马一月嚼用的干草,一并送去!”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帐内个别匈奴贵族脸色微变,却不敢有丝毫异议。
呼衍储更是心头一热,他知道,大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向整个右贤王部宣告,陈家坞这个盟友的分量!
“儿子愿为父亲护送陈远兄弟!”乌勒也急忙站了出来,他想和陈远更亲近一些。
呼衍储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陈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时辰后,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右贤王大营。
一千名身披软甲、气势精悍的匈奴骑兵,护卫在十几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两侧。
队伍的最前方,陈远、乌勒、李风、王五等人并肩而行。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可李风和王五等人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他们看着身侧那些纪律严明,目光锐利的匈奴亲卫,再回头看看那十几车沉甸甸的粮食和草料,恍如隔世。
几天前,他们跟着陈远离开山谷时,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日,再回去时,身后竟跟着匈奴精锐护送,车上还满载着能让整个山谷过个肥年的物资!
王五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的老兵,此刻看向陈远的背影,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服气!
“陈远兄弟,这次可真多亏了你!”乌勒催马靠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感激,“我跟你说,刚刚在王帐里,须卜撮那个老家伙的脸色都变了!”
“须卜撮?”陈远不动声色地问道,脑中开始构建一张关系网。
“也是我们右贤王部的一位万夫长,”乌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仗着自己是王庭的老人,平日里总跟我父亲不对付。他手下的人,最是排斥汉人,总觉得我们跟汉人走得太近,忘了祖宗。”
“这次北伐,他那一支损失最小,回来后一直在大王面前打压我的父亲。今天你这一手,可是结结实实地抽了他一巴掌!”
乌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王庭内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说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