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
“广宗、下曲阳,降卒实情如何?”
刘宏声音冷了下来。
“陈远可曾私自挑选青壮,编入其部?”
来了。
左丰额头冷汗立刻渗出。
他伏得更低,声音带着颤意。
“回陛下,奴婢不敢欺瞒。”
“奴婢奉旨抵达冀州后,亲往广宗、下曲阳两地查验。”
“两城府库钱粮,账目与实物分毫不差,皆已封存。”
“二十万降卒、妇孺、匠户,分营看管。青壮丁口另册,老弱妇孺另册,日夜有兵卒巡视,法度森严。”
“奴婢未见陈将军私自挪用一人一物。”
这番话说完,殿上不少准备发难的言官都皱起眉头。
刘宏脸色稍缓。
左丰却在此时重重叩首。
“但是!”
殿中众人齐齐看向他。
左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惧。
“奴婢在军中所见,皆是陈将军之军威!”
“北军五校将士,言必称将军。”
“下曲阳城外,十万降卒见其勒马,便俯首叩拜,不敢抬头。”
“奴婢宣读陛下嘉奖时,他甚至……”
左丰又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尖利。
“他甚至说,冀州已平,但青、兖、徐三州黄巾余孽尚存。”
“他愿为陛下分忧,提兵东进,扫平天下!”
一言落下,满堂皆惊。
刘宏的脸,瞬间黑了。
提兵东进?
扫平天下?
他陈远想做什么?
如今已是手握重兵。
若再让他吞下青、兖、徐三州战功,那后果……
宁肯让这头猛虎回北疆风雪里趴着,也不能让他在中原腹地继续积累军功、收拢人心。
“陛下!”
左丰看准刘宏脸色,再次叩首。
“陈将军忠勇可嘉。”
“可军威太盛,恐引朝野非议,也恐损陛下圣名!”
“奴婢有一策,或可解此局!”
刘宏盯着他。
“讲。”
“陛下可降恩旨,重赏陈将军平叛之功。”
“再准其所请,将广宗、下曲阳二十万降卒,尽数押往北疆,充作边役,修筑边墙。”
“此乃陛下体恤功臣,恩准其守边所需。”
“实则,是令其远离中原战场,使其无由再南下一步。”
“至于北军五校及冀州兵马,则尽数交由皇甫将军、朱将军统辖,继续清剿各州黄巾残部。”
“如此,兵权归于朝廷,乱局亦可平定。”
司徒袁隗眉头紧锁。
他看出了这道策背后的分量。
二十万人送去北疆,就是给陈远添骨加肉。
可比起让陈远继续在冀州、青州这些世家腹心之地游荡,把他赶回北疆,反倒成了眼下最能接受的选择。
太尉杨赐出列。
“陛下,此言甚是。”
“冀州经过大战,府库空虚。”
“若处置不当,恐生二次祸乱。”
“发配北疆,以工代罪,实乃上策。”
很快,又有几名老臣出列附议。
朝堂之上,无论真心为国,还是各怀鬼胎,竟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刘宏坐回御座。
手指敲着龙椅扶手。
他当然看得出,这二十万人口送去北疆,便很难再收回来。
可左丰描出的另一个画面,更让他心惊。
一个能让十万乱民俯首叩拜的将军。
一个想染指三州兵权的猛将。
比起遥远北疆,眼皮子底下的中原,更让他寝食难安。
许久后,刘宏冷冷开口。
“传朕旨意。”
“北中郎将陈远,平定冀州,功在社稷。”
“加封食邑三千户,赏金百斤。”
“准其所奏,将广宗、下曲阳二十万降卒押解北归,修筑边墙,屯垦戍边,戴罪立功。”
“令其即刻返回朔方,严守北疆,无诏不得南下。”
“北军五校,即刻归建,由皇甫嵩、朱儁二人统筹,清剿各州黄巾余孽。”
一道道旨意落下。
陈远的去向定了。
二十万人的命运也定了。
殿角阴影里,刘宏对张让低声补了一句。
“密令沿途州郡,严密记录北迁丁口数目,详细造册。”
“待天下稍定,朕要亲自查一查,他北疆到底有多少户口。”
张让垂首。
“奴婢遵旨。”
……
退朝后,左丰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出德阳殿。
宫门外的风一吹,他后背一阵发凉。
命保住了。
还因献策有功,得了天子赏赐。
可他没走出多远,一个小黄门便凑了上来,低声道:“左常侍,阿父在偏殿等您。”
左丰脸色一僵。
他不敢耽搁,跟着去了偏殿。
偏殿内,张让正慢慢品茶。
见左丰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左丰啊,这次去冀州,辛苦了。”
“为阿父分忧,为陛下办事,不辛苦。”
左丰连忙躬身行礼。
张让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听说,陈将军出手阔绰,送了你不少土产?”
左丰脸色刷白。
他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阿父明鉴!那些都是陈将军上缴的战利品,奴婢正准备悉数上交,充入内库!”
“起来吧。”
张让笑了笑。
“还说这些场面话做什么?”
左丰不敢动。
张让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
“陈将军的一片心意,你不能全驳了。”
“这样吧,东西你留一半,算你的辛苦钱。”
“另一半,送到我府上,我替你呈给陛下。”
左丰喉头发紧。
那可是整整几大箱金银珍玩。
可他不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