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4节

  回到那间小小的土屋,陈远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

  “赵叔,来了!我给您吹吹……”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屋里很安静。

  赵叔靠在床头,像是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双眼紧闭,脸上那病态的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详的苍白。

  他的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在陈远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个无比甜美的梦。

  陈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端着碗,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床边。

  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束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探向赵叔的鼻息。

  他又将手指移到赵叔的颈侧,那里曾有微弱的脉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手中滚烫的陶碗,那股能暖到人心的热气,再也无法温暖陈远分毫。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教他搏杀,教他谋略,给他讲英雄故事,如师如父的男人,走了。

  在他满心欢喜,以为希望终于降临的时候,走了。

  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篝火

  陈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赵叔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褶皱。

  那里,以后再也不会皱起来了。他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盖住了赵叔干瘦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转身走出土屋,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熊掌粥,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进食的人身边。

  屋外,晨光刺眼。

  坞堡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看到他出来,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

  “阿远,赵先生吃上了吗?”

  “看你这孩子,高兴得魂都丢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坞堡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陈爷正拄着拐杖,跟几个老伙计说着什么。

  看到陈远过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怎么样,赵先生胃口好不好?”

  陈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爷。”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叔,走了。”

  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几个老人也停下了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陈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爷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拍拍陈远的肩膀,却又停在了半空。

  陈远摇了摇头。

  “陈爷,我想把他葬在坞堡东头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他没亲人,我给他供奉香火。”

  说完,他便转身,又走回了那间土屋,关上了门。

  赵叔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坞堡。

  乡亲们自发地聚拢过来。

  却被张魁、李风、陈虎三人守在门口,拦住了所有想进去的人。

  “让阿远哥一个人待会儿吧。”

  张魁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通红。

  直到日头偏西,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陈远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血丝更重了些。

  “陈爷,”他看向人群中的老者,“找几个人,帮忙搭把手吧。”

  ……

  入夜,一堆篝火在坞堡的空地上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赵叔的后事已经办妥。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立了一座新坟,坟前插了一块无字的木牌。

  陈远说,赵叔的名字,记在心里就行了。

  此刻,他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爷叹了口气,坐在了他身边。

  “都怪这世道……”老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要是搁在三十多年前,咱们朔方郡还是大汉天下的时候,赵先生这病,兴许就有救了。”

  老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想当年,汉家风光的时候,那些匈奴人,都得给咱们当长工、当牧奴。”

  “哪像现在,咱们反倒要提心吊胆,防着鲜卑人、防着匈奴人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人。”

  他重重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

  “要是当年那种日子,什么样的好郎中请不来?什么样的好药材找不到?赵先生他……唉!”

  篝火的“噼啪”声和乡亲们惶恐的议论在陈远耳边回响。

  一个汉子压抑的嗓音:“赵先生一走,咱们跟右贤王那边的路,怕是也断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没了盐铁买卖,拿什么换牛羊过冬?坞里八百多张嘴,怎么熬过去?”

  “何止是过冬……”一个老妇人声音发颤,“没了右贤王部做靠山,那些休屠各的杂碎要是再来……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劫难。

  “阿远的爹娘不就是……”另一个妇人下意识开口,又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陈远。

  “闭嘴!”陈爷怒喝一声。

  陈远拨弄篝火的动作停住了。

  爹娘的死……

  那年他才十二岁,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和哭喊声,却不敢出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爹娘已经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火堆旁,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陈家坞这几年的安稳,是赵叔换来的。

  可现在,赵叔走了。

  陈远想起了赵叔说的“要团结少数民族的同胞”。

  陈远一直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在他有记忆以来,在这片广袤的朔方大地上,汉人,才是那个被胡人包围、时刻面临生存危机的“少数民族”。

  为什么要去团结那些随时可能化身豺狼,夺走你亲人生命的人?

  可他又想起,赵叔确实带他去过几次右贤王部的营地。

  那里的匈奴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凶神恶煞。

  赵叔说,不是所有的胡人都想打仗,他们也想安安稳稳地放牧,过冬。

  可现在,维系着这脆弱和平的赵叔,不在了。

  陈远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草原的秋天,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冷。

  再过一个多月,大雪就要封山了。

  没有了赵叔,右贤王部还会和他们交易吗?

  那些对陈家坞虎视眈眈的,不止是休屠各,还有其他的鲜卑、匈奴部落,他们会闻着味儿扑上来吗?

  这个冬天,坞堡里八百多口人,怎么活下去?

  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陈远的心头。

  他只有十八岁。

  可他知道,从赵叔闭上眼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只是陈远了。

  他必须成为陈家坞的……赵叔。

  可路,到底在何方?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火星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要不……咱们派人去右贤王那儿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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