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的心中一动。
“张魁,虎子,带上人,跟我走!”
他来不及穿鞋,抓起旁边的一根竹矛,当先朝着谷口冲去。
近了,更近了。
当陈远带着上百名手持兵刃的坞堡汉子,如临大敌地赶到谷口时,那道黑线终于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不是什么异族骑兵,也不是凶猛的野兽,而是三百多个面黄肌瘦的影子。
队伍的最前方,是五十个同样狼狈的身影,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为首一人,正是李风。
他的脸颊瘦削,嘴唇干裂,身上的皮袄破了几个大洞,可那双眼睛,在看到陈远的一瞬间,骤然亮起。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迎了上去。
“三百一十二人。”李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路上病死了七个,有几个不老实的,我处理了。”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用了力气。
“辛苦了,兄弟。”
他的目光越过李风,看向他身后那三百多个同胞。
这些男人们大多衣衫褴褛,破烂不堪,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泥泞与伤痕。
女人们紧紧抱着怀里同样瘦弱的孩子,用警惕而畏惧的目光打量着陈远这群突然出现、装备精良的汉子。
那些孩子,大多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为开荒而兴奋的坞堡汉子,看着眼前这般景象,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这就是大汉的子民啊!
这就是被那些茹毛饮血的鲜卑人,用铁蹄无情地践踏、踩碎在泥土里的同胞!
陈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面对着那三百多双麻木的眼睛。
他站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
“我叫陈远,这里叫陈家坞。”
“从今天起,只要你们愿意,你们就是陈家坞的人!”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他们见过太多画饼充饥的头领,听过太多虚无缥缈的承诺。
“在这里,你们有屋子住,有衣裳穿。”
陈远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一丝涟漪。
几个离得近的汉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但是!”陈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陈家坞不养闲人!”
“想吃饱饭,想活得像个人,就得靠你们自己的手去挣!”
他指向远处正在建设的盐场方向,又指向张铁叔那日夜不熄的铁匠铺。
“想吃肉的,想婆娘孩子穿上新衣裳的,去盐场,去铁匠铺干活!按劳记功,多劳多得!”
他又指向自己身后那些手持长矛,目光警惕的坞堡汉子。
“想挺直腰杆,不想再被胡人当猪狗一样宰杀的,加入护卫队!立了功,分田地,分牛羊!”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田地?”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对,田地。”陈远看着他,“山谷里现有的田,是我们八百人自己努力换来的,那是陈家坞的根本,我不能现在就分。但是!”
陈远加重语气,“山谷内外,还有大片的荒地!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抱团去开荒,开出来的地,除去三成公粮,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陈家坞给你们记档立契,谁也抢不走!”
“第二,如果你们不想自己去开荒,觉得太辛苦,也可以选择给坞堡干活,用你们挣来的功勋,直接从我手里换取现成的田地!”
“功劳越大,你们能换到的地就越多,越肥沃!两条路,我都给你们铺好了,怎么走,是选择安稳度日,还是选择搏一个未来,你们自己选,我绝不强求!”
陈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最后,我问一句。”
“你们中间,有没有识字的?能写会算的?或者,是懂得医术,能看病救人的大夫?”
人群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在这种人命不如草芥的乱世,读书识字,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远等了片刻,没有人应答,只有几声不安的低语。
他心中不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人群中,一个身形枯瘦的中年人,从始至终都闭着眼睛。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头,扯了扯他的衣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爷爷正闭目养神,便又乖巧地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第四十七章 贾习
看着这对爷孙的动作,陈远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人群开始散去,才转身走向李风。
“小风,那对爷孙,你可注意到了?”陈远问道,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对爷孙身上。
李风闻言,他顺着陈远的目光看去,点头道:“阿远哥,注意到了。那老头子,不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陈远追问。
“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身上有股气度。”
李风挠了挠头,“不像寻常流民,哪怕衣衫褴褛,也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读书人的味道?眼睛里有东西,不浑浊。”
陈远闻言,不由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你可曾问过他?”
“问过。”
李风的语气有些无奈,“我见他气质不凡,又观察他好几次,总觉得他能识字。”
“当时我们队伍里缺个能写会算的,就试着问了问。可他只是摇头,说自己不识字,就是个寻常老头。”
“那孩子呢?”陈远又问。
“那孩子倒是机灵,可嘴巴很严,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不过……”李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别的流民说,这爷孙俩,是半途加入队伍的。大家对他们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是从南边来的。但有几次,鲜卑人的游骑从远处经过,都是这老头子最先发现,及时提醒大家躲藏起来,才安然度过。”
陈远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那对爷孙。
他心里有了计较,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就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才。
与此同时,人群中,那名被唤作贾逵的小男孩,正一脸不解地看着爷爷。(注:根据《三国志》记载,贾逵初名衢,后改名逵,本书为了方便直接称呼为贾逵。)
“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陈坞主你会识字,会算账,还会兵法呢?”贾逵的声音很轻。
贾习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与李风低声交谈的陈远,又扫过谷口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充满血性的坞堡汉子。
“逵儿,你觉得这陈家坞,如何?”
贾习没有直接回答孙子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贾逵想了想,认真道:“这里的人虽然穿着简陋,但看起来都很精神,不像外面那些饿得发疯的流民。他们的房子也比我们之前住的窝棚好,还有这么多牛羊。”
“是啊。”贾习轻抚着孙子的头顶。
“在鲜卑人横行,汉军大败,四处都是废墟的当下,一个偏僻的坞堡,却能发展到这般地步,不仅能容纳八百人,还能收拢流民,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贾逵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幼,无法理解爷爷话语中的深意。
贾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对世事洞察的无奈:“他们的训练有素,谷内布置合理,尤其是那些简易的弩机和陷阱,绝非寻常坞堡能做到。”
“爷爷所见,这陈家坞的青壮,甚至比一些郡县的边军还要精悍。”
“爷爷是说,他们是坏人?”贾逵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紧紧抓住了贾习的衣角。
“还不好说。”贾习摇了摇头,“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汉人,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胡人勾结的山贼势力,嘴上说的好听,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先等一等,观察一阵子再说。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不是胡人,而是披着汉人皮囊的恶狼。”
贾习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朝他们走了过来,正是陈远。
他走到贾习面前,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故作亲近,只是平静而直接地问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习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陈远会直接找上门来,而且如此开门见山。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孙子,又看向陈远,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戒备,最终缓缓点头。
他知道,再伪装下去,也只是徒劳。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阳光被山谷的阴影遮挡,显得有些清冷。
陈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先生,我知你并非寻常人。方才我言及招募识字之人,你却闭目不应。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众不同之处”
贾习沉声道:“陈坞主言重了,在下不过一介流民,苟延残喘罢了。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岂敢奢求其他。”
“苟延残喘?”陈远轻笑一声,眼神直视贾习,“能提前预警鲜卑游骑,让一众流民化险为夷,这可不是寻常流民能做到的本事。先生若真只是苟延残喘,怕是早已命丧荒野。”
贾习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在陈远这样的人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这少年,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锐和果决。
“先生,我知你有所顾虑。”陈远的声音放缓,“你担心我们是与胡人勾结之辈,担心我们图谋不轨。这乱世里,人心险恶,你有所防备是人之常情。”
“但我想告诉你,我陈远,以及陈家坞上下八百余口汉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甚至因此灭过鲜卑的千人队!我们的手,沾满了胡人的血!”
陈远指了指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又指向山谷外那片广袤的草原:“外面现在是鲜卑人的天下,汉人如猪狗,随意宰杀。朝廷远在天边,郡兵只顾自保,谁来为我们这些边塞汉人撑腰?”
“我收拢流民,开垦荒地,训练兵马,皆是为了守护汉人火种,守护我们的同胞,守护我们汉家子民的尊严!守护一份,属于我们汉人自己的秩序!”
贾习看着陈远年轻的面庞,心中虽有触动,但眼底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
陈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贾公,我与南匈奴右贤王羌渠结盟,他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让我寻访名士,教其子弟汉家经典。”
“我陈远一介武夫,不懂经义,但知华夏之根不可断。我需要您,不仅是为了陈家坞,更是为了让那些匈奴人,也知我汉家礼仪,明我华夏大义!”
“请问贾公,一个与胡人勾结、只图私利的山贼,会费尽心机去做这等事吗?”
贾习感受着他言语中那份真挚的决心,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