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看向被众人拱卫在中心的陈远。
那少年眼神清明,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哪里有半分醉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贾习浑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联想到陈远抛出那句话的时机,周围核心人物的反应,以及此刻这滴水不漏的收场……
试探!
这根本就是一场试探!
他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试探出了这个集体最核心的向心力,究竟在哪里!
陈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了然。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乡亲们的心中,依旧有对天子,对大汉的敬畏。
但这敬畏是遥远的,是模糊的,是一种习惯性的信仰。
而对他的拥护,却是切实的,是本能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就够了。
陈远心中了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目的既达,便无需再让这根弦紧绷下去。
念及此,他眼中那洞悉一切的清明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他像是才从酒劲中惊醒,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猛地一拍额头,脸上换上一副懊恼又惶恐的神情,脚下甚至故意一个踉跄。
他拨开身前的张魁和陈虎,几步冲到贾习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老人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
“贾公教训的是!”
“小子喝多了!信口雌黄,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他的态度诚恳至极,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酒醒后的后怕和惊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酒后失言。
这番作态,无懈可击。
贾习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动了动,最终,所有的斥责、愤怒、惊惧,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还能说什么?
是揭穿陈远在演戏,在试探人心?
贾习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子,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再说一句对陈远不利的话,下一刻,这些朴实的汉子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动摇军心的老家伙给绑起来。
“唉……”
贾习无力地摆了摆手,颓然坐了回去,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经空了。
张魁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转过身,对着所有人瓮声瓮气道:
“都给俺听清楚了!”
“今晚上,阿远哥喝多了说的胡话,谁也不准传出去一个字!就当没听见!”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新来的流民头领脸上一一扫过,加重了语气。
“谁要是嘴巴不牢靠,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别怪俺张魁的拳头,不认人!”
“听明白了没?!”
“明白了!”
“都烂在肚子里!”
众人如蒙大赦,连声应是。
原本热闹欢腾的篝火晚会,就此草草收场。
人们纷纷起身,低着头迅速离去,不敢再多看陈远一眼。
很快,篝火旁只剩下陈远和寥寥几个核心。
陈虎挠着头,还有些后怕:“哥,你刚才可吓死我了……”
陈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柴,面无表情地拨弄着渐渐衰弱的篝火。
火星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远超年龄的冷酷与平静。
他转头看向贾习离去的方向。
老人孤寂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陈远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博学的老者,看自己的眼神,会彻底不一样了。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远不知道。
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想要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带着这一千多张嘴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光靠手里的刀和山谷里的地,还远远不够。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
一样比刀更锋利,比土地更坚实的东西。
火焰舔舐着木柴,再次升腾而起,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跳跃,一道极淡的弧度,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人心,他已经有了。
第五十一章 匪寇
篝火晚会后的第二天,天亮得格外早。
山谷里的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男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垄,女人在溪边浣洗衣物。
但若仔细看,便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那份曾经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亲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疏离的安静。
乡亲们看到陈远,会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低下头,恭敬地喊一声“阿远哥”或是“坞主”,然后迅速错开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就连前几天还敢抱着他小腿要糖吃的半大孩子,在看到陈远的身影时,也会立刻收敛起嬉笑,像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躲到自家大人的身后,只敢从门缝里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用好奇又害怕的眼神窥视。
陈远走在通往议事石屋的土路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既没有安抚,也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所有人的爱戴,而是所有人的追随。
敬畏,是追随最坚实的基石。
“坞主。”
贾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人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眼窝深陷,眼神却不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清明。
“贾公。”陈远微微颔首。
“可否借一步说话?”贾习的语气很平静。
陈远没有拒绝,将他请进了自己的石屋。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张用木炭画出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屠申泽周边地形图。
陈远让贾习在桌边坐下,自己则提起桌上的陶壶,为老人倒了一碗尚有余温的热水,推到他面前。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坞主。”贾习捧着温热的陶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陈远,开门见山,“昨日之言,当真只是酒后胡言?”
他必须问个明白。
这关系到他后续的决策。
陈远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水面,平静地反问:“贾公,若有一日,檀石槐亲率大军压境,您觉得,是远在洛阳的天子能救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手中的刀矛能救我们?”
一句话,让贾习捧着碗的手,剧烈地一颤。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流亡路上看到的惨状——被胡骑贯穿胸膛的男人,倒在血泊中的妇孺,还有那冲天的火光和绝望的哭嚎……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答案,就刻在陈家坞的英烈碑上,刻在每一个死于胡人刀下的汉人枯骨上。
陈远抬起头,目光清澈。
“我不管龙椅上坐的是谁,我也不管谁是主人,谁是狗。”
“我只知道,我们的命,是我们自己的。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指望任何人。”
这番话,没有承认,却胜似承认。
石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贾习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的心中,没有君臣父子,没有纲常伦理,甚至没有所谓的谋朝篡位。
那里面只有两个字。
活着。
为了让这山谷里的上千口人活着,为了让更多的汉人同胞能活下去,他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最纯粹的野心。
“老朽……”贾习的声音有些干涩,“受教了。”
他端起陶碗,将碗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陶碗,心中百感交集之际,石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坞主!坞主!!”
“砰!”
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斥候冲了进来,他浑身泥泞,左臂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
“出什么事了?”陈远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