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孺老弱呢?”
“在后寨,约三千余人,已派人施粥安抚。”
“有无骚乱?”
“有十余人争抢粮袋,已按乱营处置,杖责示众。”
陈远嗯了一声,将名册丢在案上。
“传我军令。”
程德立刻躬身。
身旁两名年轻学子铺开竹简,握笔待命。
他们手指还有些发抖。
不是怕写错字。
是刚刚一路过来,看见了太多尸体,太多跪地求活的人。
程德瞥了他们一眼,低声斥道:“笔稳住。你们手里记的,是生死。”
两个年轻学子脸色一白,咬牙按住竹简。
陈远开口。
“降匪中熟悉太行山路、能绘制舆图的,单独造册,由张魁考核后补入山道营。”
“所有家眷、老弱,清点名册后分批迁往并州各郡,编入户籍。”
程德等人飞速记下。
帐外传来沉闷的锤击声。
那是山道营在拆褚飞燕的最后一处木寨。
三日后。
程德急匆匆闯入中军帐,手里捧着几卷保存完好的竹简。
“将军,在清点缴获的财货时,我们发现几批金银的制式与山匪常用杂物不符,倒像是大户间的馈赠之物。顺着这条线索,我们审问账房亲信,搜出了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账簿。记录了他们与山外势力交易铁料、食盐乃至军械的明细。”
陈远正看着一份新绘的太行山舆图,闻言抬起头。
“细说!”
程德将竹简呈上。
“时间最早的,追溯到一年前。”
“山贼用劫掠来的金银,从商队手中换取铁料、食盐,甚至汉制箭簇!”
陈远接过竹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竹简上,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时间、货物、数量,以及接头商队名号。
那些商队背后,赫然指向冀州和并州南部的数个豪强坞堡。
其中,冀州常山张氏、并州太原郭氏,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
铁料。
食盐。
箭簇。
皮甲。
甚至还有军中制式弩机部件。
帐内安静下来。
程德后背发寒。
太行匪患盘踞多年,为什么剿不净?
因为山里山外互相勾连。
“好一个官匪勾结。”
陈远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
“将军,此事牵连甚广,若要上报朝廷……”
程德迟疑道。
“报给朝廷?”
陈远冷笑一声。
“等洛阳那帮人扯完皮,尸骨都烂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张杨何在?”
帐外立刻传来张杨洪亮的声音。
“末将在!”
“点五百精骑,带上这些账簿,即刻返回太原。”
“将郭氏坞堡给我围了。”
陈远声音森冷。
“敢抗令,以通匪论。”
“敢藏匿账册,以通匪论。”
“敢私走部曲,以通匪论。”
张杨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陈远又看向程德。
“告诉贾习,常山张氏的证据,让他派人送一份给冀州刺史府。”
程德躬身道:“下官明白。”
送冀州刺史府,是把刀递过去,看冀州官府敢不敢砍。
若冀州不动,便是包庇通匪。
若冀州动了,并州也能顺势插手太行余脉。
程德看着张杨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竹简。
太行山的风,渐渐带了暖意。
曾经匪寨林立的山道,如今每隔十里,便立起一座崭新的哨堡。
张魁成了太行山的总管。
他带着扩编至万人的山道营,日夜巡视。
山道营的成分很杂。
有并州老卒。
有黄巾降卒。
更多的是刚从山里收编的降匪。
但现在,他们都穿着统一号服,腰间挂着刻有姓名的木牌。
木牌一面是姓名,一面是伍队。
谁逃,查伍。
谁犯,连坐。
谁立功,也记在功簿上。
清清楚楚。
有商旅想过山,必须在哨堡登记,缴纳什一的过山税。
税钱不多,但规矩立下了。
从前过太行,要拜山头,要看匪首脸色,要准备买命钱。
如今只要按并州府规矩登记纳税,便有山道营护送过险段。
有流民想入山,也会被拦下。
凭哨堡发放的木牌,可以去井陉或真定粥棚领三日口粮。
若愿入籍,转去安置点。
若有手艺,送往作坊。
整个太行山,被一处处哨堡、一卷卷图册、一块块木牌拴住。
半月后,陈远站在老鸦口山巅。
他脚下,是褚飞燕的旧寨。
寨子已被彻底拆除,平整为一块巨大校场。
校场边,新的木桩已经打下去。
未来这里会有营房、粮仓、马厩和哨楼。
再往远处,是蜿蜒山道。
山道之上,几队山道营士卒正押着苦役修路。
镐头落下,石块滚开。
曾经藏匪的山路,开始变成并州军的路。
最后一卷人口、物资清点名册,送到了他手上。
傅巽亲自展开,低声念道:
“斩首恶一千三百余。”
“编入苦役营四万余。”
“收编山道营及预备役一万五千。”
“安置流民六万余。”
“缴获铁器、金银财货,堆积如山。”
“另得太行山路图册十九卷,水源图七卷,旧寨分布册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