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许什么日后同袍的虚言。
他只是伸手,把案上那个酒碗往孙坚方向推了推。
孙坚看了看那碗酒。
端起来。
一口饮尽。
酒很烈。
孙坚胸口那口堵了半日的闷气,散了些。
他放下碗,没有说话,起身告辞。
走到帐口时,他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
帐外夜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
吕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
“孙文台。”
“可交。”
……
周慎的大军,很快便将小小的榆中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之上,叛军旗帜稀疏,守备松懈,似乎一触即溃。
周慎策马在城下绕了一圈,回来之后下令安营扎寨。
他每日在城下叫骂挑战。
让军中力士列阵展威。
又命弓手在阵前射书辱骂韩遂。
他等城中守军士气崩溃,便一鼓作气拿下,拎着韩遂的脑袋回去。
然而韩遂就是不出来。
城头的人影少得可怜。
偶尔露出一两个,也不叫骂,不还嘴。
只是静静看着城下汉军。
那种安静,让少数老卒心里发毛。
可周慎不怕。
或者说,他不愿意怕。
他已经把话说满了。
在张温面前。
在满营将校面前。
在孙坚面前。
他不能退。
也不敢退。
周慎等了三天,城门没有开。
他等了五天,城头旗帜仍是那几面,纹丝不动。
营中粮草耗得飞快。
运粮队迟迟未到。
负责后勤的军吏来报过两次,都被周慎骂了回去。
“叛军就在城中,破城只在旦夕!”
“再敢扰乱军心,斩!”
军吏脸色发白,只能退下。
直到第七天。
一个轻骑斥候满身泥水地冲进大营。
他翻身落马,膝盖摔破,跌跌撞撞奔到帅帐前。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粮道……”
周慎猛地抬头。
“粮道出了什么事?”
“断了。”
斥候脸色比土还白。
“葵园狭……有一支叛军精骑,从我军侧翼绕过去了。”
“昨夜截了我军两支运粮队。”
“押粮的军官,都……”
他说不下去了。
周慎坐在帅位上,一时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斥候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斥候以为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膝盖磕在地上,低下头去。
帐内几名亲兵悄悄交换眼色。
周慎不是在思考。
也不是镇定。
他整个人僵住了。
榆中城外,有一处险隘,名为葵园狭。
两侧崖壁高耸,中间一条细路,宽不过四五丈。
那是关中通往后方粮仓的咽喉。
韩遂退回榆中之后,并没有坐守城中等死。
他把一部分兵马留在城内摆出虚弱模样,自己却亲率一支精骑,轻装简从,昼伏夜行,借着渭水北岸人迹罕至的旱路,绕过了周慎那张松散的斥候网。
然后一头钻进葵园狭。
等汉军发现的时候,粮道已经断了。
不是断了一条。
是两条都断了。
周慎引以为傲的三万大军,被这条细线勒住了脖子。
前有坚城。
后无粮草。
满营旌旗,一夜之间全压了下来。
粮仓空了的消息,瞒不住。
第二天一早,伙夫们端出来的粥,比往日清了一截。
水多米少。
清得能照出人影。
有老兵当场变了脸色,没有吭声,却把碗端回去,一口没喝。
有新卒捧着碗,看看粥,又看看旁人,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明日……还有粮吗?”
没人回答他。
恐慌从粥锅边沿往外散。
一圈一圈,浸进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
“这仗没法打了。”
没有人应声。
但也没有人反驳。
到了午后,营中开始有人偷偷收拾行囊。
到了黄昏,有人争抢马料,险些拔刀。
到了入夜,几个军侯为了剩下的干粮互相推诿,骂声传出老远。
周慎在帅帐中坐了一夜。
帐外守卫侧耳听了很久。
没有听到他翻动案牍的声音。
没有听到他唤人的声音。
甚至没有听到他起身踱步。
只有油灯烧尽时,灯芯被风吹动,发出一声微弱的“噗”。
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天快亮的时候,帐内终于有了动静。
“撤。”
就这一个字。
从黑暗里挤出来。
没有布阵。
没有应对。
没有断后。
没有任何一个试图挽回颜面的计划。
只有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