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记录,分栏,造册。
一件件琐事,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从学宫来的年轻学子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颇为自负地朗声禀报:
“回将军,弟子已与几位同窗将《六韬》与《相马经》中关于牧养的篇章参详数遍。”
“依书中所载,此地水草丰茂,只需按图索骥,建栏分群,三年之内,必能使马群倍增,此乃万全之策。”
陈远不置可否,目光径直落在一旁局促的农博士赵石头身上。
“赵公,你来看这地。照书上的法子养西凉的金贵马,过个冬能活下来几成?”
那老农身上还带着泥土气,一双老眼看似浑浊,但看着草场的时候却有精光闪过。
他没理会那年轻学子。
“将军,照这位小先生的法子来,不出一个冬天,再好的马也得折损三成。”
年轻学子脸色一红,正欲辩驳。
陈远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对赵石头道:“说。”
“凉州来的马,是好马,金贵身子。”
赵石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舆图上比划。
“咱们并州北地的冬天,比凉州还多变。”
“光有草料,没用。”
“必须用豆料补膘,不然开春就得瘦脱了相。”
“还有这冬棚,不能光挡风。”
“地下得铺三层干草。”
“寒气从地底钻上来,再好的马也扛不住。”
周围文吏听得发怔。
赵石头没管旁人,自顾自往下说。
“还有配种的事。”
“不能一窝蜂混着养。”
“得把凉州来的公马,跟咱们并州本地那些最耐操的母马,分栏试配。”
“咱们并州马,矮是矮了点,但骨头粗,蹄子硬,能跑山路。”
“凉州马,个头大,跑得快,但娇贵。”
“把两家的好处捏到一块儿,生下来的马驹,才是宝贝。”
“既有凉州马的个头和冲劲,又有咱们并州马的耐力和皮实。”
老农说完,草场上一片安静。
风吹过。
所有人都看着陈远。
陈远看了赵石头很久。
然后,他笑了。
“传我将令。”
陈远转过身。
“擢农博士赵石头,兼领甲字号马场牧事顾问。”
“马场所有牲畜饲养、配种、防寒事宜,皆由赵公总领。”
“凡马场中人,无论官吏军士,见之如见我。”
“不得因其出身有半分轻慢。”
“喏!”
亲卫大声领命。
赵石头愣在原地,老眼发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
半月后。
曼柏城,甲坊署。
炉火熊熊。
巨大的风箱发出沉闷呼啸,将炭火催得赤红。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铁匠赤着上身,挥舞铁锤,将一块块烧红铁料砸得火星四溅。
陈远带着高顺、张辽等一众武将,站在试验场上。
在他们面前,立着一个铁皮怪物。
那是甲坊署耗费无数心血,打造出的第一套试制马铠。
从马头到马尾,用数百片厚实铁叶连缀而成。
关键部位还加了双层防护,阳光下泛着森冷乌光。
“牵马上前!”
两名军士牵着一匹神骏的并州战马走了过来。
这是一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功勋战马,性情沉稳,寻常刀剑声吓不到它。
可被牵到那套马铠面前时,它还是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四个铁匠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套重达百斤的马铠,一件件披挂在战马身上。
最后一块护颈甲扣上时,那匹并州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背脊被压得下沉。
四条腿都在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高顺眉头紧锁。
张辽直接上前,伸手在马背上按了按,又拍了拍沉重铁甲,摇头。
“太重了。”
“披上这个,别说冲锋,连走路都费劲。”
“跑不出二十里,马就得废掉。”
甲坊署署丞满头大汗,躬身请罪。
“将军,这已是极限。”
“若再削减铁叶厚度,寻常强弩就能射穿,起不到防护之用。”
试验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匹被压得气喘吁吁的战马,神情凝重。
陈远脸上没有失望。
他走到战马前,伸手抚过冰冷铁甲。
手指在甲叶连接的缝隙处停了停。
“现在明白了吗?”
众人抬头。
“明白我为何要不计代价,从凉州换回那些金贵种马?”
他伸手,重重拍在那套马铠上。
“铛!”
铁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并州马,善耐力,能远行,是天生的轻骑胚子。”
“可它们的骨架,撑不起这样的重量。”
陈远目光扫过高顺,扫过张辽,扫过在场每一个部将。
“凉州种马,体型高大,骨架坚固,是天生披重甲的胚子。”
“这种马,并州没有。”
“整个北地草原,也找不出多少。”
他停了一下。
“三年育马,五年成军。”
“用凉州马的骨,用并州军的魂,拿甲坊署的铁,给我铸出一支真正的具装重骑。”
“到那时,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风从甲坊署外吹来,卷起地上的炭灰。
高顺与张辽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
可他们眼底那点火,已经压不住了。
陈远转身,看向那套沉重马铠,又看向北方河套草场的方向。
“把这套甲拆了。”
“重新称重,重新分片。”
“每一处压伤马背的地方,都记下来。”
“马还没长成,甲也不能闲着。”
甲坊署署丞点头行礼。
“属下领命!”
铁匠们重新围了上去。
锤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班师
深秋的风,已经刮过美阳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