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看他一眼。
“翻。”
通译硬着头皮翻过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年轻头人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贾诩补了一句:“但要先向五原报备。”
“杀了汉人,整帐灭。”
“抢并州商队,整帐灭。”
“越过白狼口,整帐灭。”
年轻头人刚冒出来的那点劲,立刻缩回肚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
乌骨朵的手也慢松开。
他听出味道了。
并州不是不许草原人互砍。
并州只是不许他们乱砍。
汉人碰不得,商队碰不得,南边的线碰不得。
剩下的,由他们自己去撕。
傍晚时,使团抵达慕容部旧王帐。
天边烧着最后一点暗红。
草原风大,把帐外牛粪灰卷起来,打在人脸上。
王帐外还留着大战前的旗杆。
旗已经被割了,只剩断绳挂在上头,随风甩来甩去。
慕容部残存的小贵族都来了。
七名百夫长,二十几个帐主,带着各自亲随,站得很散。
他们不敢离汉军太近,也不敢离乌洛兰骑兵太近。
三五成群扎在空地上,脚下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贾诩坐在一张旧矮几后,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慕容烈首级。
并州互市铜牌。
一册新写的归附盟书。
左边是死,右边是活路中间是规矩。
“签名,按血印。”
这句话翻完,人群里有了低的骚动。
草原上的人可以没盐,可以没铁,甚至可以吃三个月干肉条和酸马奶撑过去。
但不能没有发号施令的头领。
一个胡须编成小辫的百夫长抬起头,嗓子发哑。
“并州要我们做羊?”
通译翻完后,悄退了半步。
贾诩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
他把碗放下,碗底在矮几上轻轻磕了一声。
“做羊,有草吃。”
“做狼,墙上挂头。”
乌骨朵撇过头,这汉人说话太不讲究。
可那名百夫长没笑。
他死盯着贾诩。
贾诩迎着那目光,什么也没说,也没催。
三息。
五息。
百夫长低下头。
他走到矮几前,拿起旁边的铜针,刺破拇指。
鲜血挤出来,按在盟书上。
那一下按得很重,指肚都压白了。
有人带头,其余帐主陆续上前。
血印一个接一个落下。
有人快,闭着眼往下一摁。
有人慢,把手指悬在帛书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按下去。
到第六名百夫长时,对方忽然问:“若丘力居东部来夺牧场,并州管不管?”
贾诩抬眼。
“你们若归附,东部鲜卑越界,五原会给盐铁,会卖弓刀,若他们过火,将军自会收拾。”
那百夫长听懂了。
并州不会替他们打仗。
可并州也不会让东部鲜卑轻易吞下中部旧地。
这就够了。
他按下血印。
夜色压下来。
王帐附近点起火堆。
火堆用的是干牛粪和枯草,火不旺,只冒出暗红的光和浓烟。
并州使团住在旧王帐西侧,狼骑分三层布哨。
乌洛兰骑兵被安排在外圈,名义上协防,实则一起盯着慕容旧部。
贾诩坐在帐内翻册子。
油灯不亮。
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两下,又稳住。
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蝇头小楷,密麻麻。
外人看了只觉得乱,只有他自己能分清哪些是账目,哪些是人名后面的注脚。
暗桩司校尉赵檐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
“先生,名单合上了。”
贾诩没抬头。
“几个?”
“四名百夫长,十一名帐主。”
“夜里三更,在废马栏聚人。”
“乌洛兰部探子已经把各帐联络人都点出来了。”
赵檐顿了顿。
“要不要现在拿?”
贾诩翻过一页。
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发出细微的刮响。
“现在拿,拿的是嘴硬的人。”
他用指尖压住册角。
“等他们聚齐,拿的是会动刀的人。”
赵檐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贾诩又开口:“别惊动没参与的帐主。”
“明天还要他们看。”
“喏。”
赵檐走到门口。
贾诩补了一句:“乌洛兰部也叫上。”
赵檐回头。
贾诩低头写字,笔尖在粗纸上发出沙声。
“让他们沾血。”
“没沾血的狗,回头还会想两边吃。”
赵檐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油灯烧芯的细声。
……
三更。
月光被厚云吞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惨白色,打在草尖上。
风比傍晚时更硬,呜地灌进每一条缝隙。
废马栏外,四名百夫长带着两百余名亲信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