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
旗杆上的人头随风转了半圈,干瘪的嘴唇裂着,露出黑红的牙床。
贾诩低头看着慕容阿奴。
“这是约束。”
“接下来是活路。”
“草场留着,不迁。”
“盐,按月供应,拿劣马和牛羊换。商队会在白狼口定点交易。”
“名分,并州认。拿稳这块铜牌,五原关口的兵不射你。南面的买卖,你抽半成利。”
“谁不服你,就是抗拒镇北将军的规矩。”
贾诩弯下腰,拿起盘里那把无锋礼刀,硬塞进慕容阿奴手里。
刀身很沉。
慕容阿奴双手捧着刀,掌心出汗。
汗顺着刀鞘淌下去,在铁色上留了一道水痕。
他左右看去。
那些平日里他正眼都不敢瞧的大帐首领,现在全把头埋得很低,连对视都避开。
慕容阿奴那根怕死的弦,终于转过一个弯。
汉人不需要一个会咬人的头领。
汉人只需要一个离不开五原的人。
他只要抓紧这块牌子,底下的人再不服,也得先算并州的刀什么时候到。
他吞了口唾沫,十指收紧,扣住刀鞘。
指节发白。
“小人……遵镇北将军军令。”
他重新磕头。
贾诩退回矮几后。
“起。”
“发盐引。”
仪式非常草率。
无人杀牛宰羊。
无人斟酒盟誓。
三十袋粗盐分发下去。
几个刺头领到盐引时,手捏得发青,脸颊肌肉抽动。
但他们目光触及赵檐腰间的环首刀,又闭上了。
无人吭声。
昨夜死的人还没埋,血腥味和旗杆上的人头比誓言管用。
站在后方的乌骨朵旁观全程。
他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拉锯。
慕容部剩下的几个实权派,昨天私下找他探口风,愿意拿草场和牛羊求并州放权,让他们兼并。
乌洛兰部内部也有人提议,借机让陈远把慕容部的草场划归己有。
结果只有一块铜牌,几张纸。
乌骨朵盯着慕容阿奴的后背。
这人在草原上是个笑话。
受气包。
谁家少只羊,都能去踹他两脚。
让这种软蛋上位。
乌骨朵越想,后颈越冷。
扶持强人,拿了盐引和名分,不出三年就能把其他小帐吃干抹净,重新变回万骑大部。
到时规矩就成了废纸。
阿奴不行。
阿奴没威望,镇不住百夫长。
为了活命坐稳位置,阿奴只能死抱并州。
只要有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急着往五原报信。
底下的头领不服他,内斗就停不下来。
今天你偷我十匹马,明天我抢你二十只羊。
慕容部会一直散着。
乌骨朵后颈冒汗。
他转头看向坐在矮几后整理账册的贾诩。
没有冲阵。
没有喊杀。
几句话,就把曾经称霸中部的慕容部拆开了。
老头人当初告诫部族别惹陈远,确实精明。
乌骨朵的手离开刀柄。
他规矩垂下手,站直身子。
背脊比方才更直了些。
议事散去。
各帐领着份额物资离开。
慕容阿奴抱着刀和铜牌,被安排进主帐。
跨门槛时,他同手同脚,险些栽倒。
扶住帐帘的手抖得厉害。
赵檐盯着这道背影。
“先生,这人连刀都拔不出,下面的人造反,他压不住。”
贾诩把笔洗净。
水变黑了。
黑水在铜盆里打着旋,渐渐沉下去。
“要的就是他压不住。”
赵檐未解。
他往前站了半步,等后文。
贾诩将笔悬空挂上笔架。
笔尖残墨滴了一滴,落在矮几上,没人擦。
“压不住,他才会拼命找并州求助。”
“那些想造反的,也得算并州出兵要他们付多少代价。”
赵檐皱了皱眉。
“那若有人不算账,直接动手呢?”
贾诩抬眼看他。
“那更好。”
“动了手五原会出兵。”
“出兵后,慕容部再少一批不安分的人头。再扶持一个阿奴就是了。”
贾诩用指节敲了敲那把挂在笔架旁的礼刀。
“一把没有锋的刀,放在草原上,比开了刃的好用。”
赵檐沉默片刻。
他想起并州用在南匈奴身上的手段,想起乌洛兰部每月来领盐时那副谨慎模样。
不一样的刀法,切的是一样的肉。
“末将明白了。”
他抱拳退下。
帐帘落回原处。
外头北风又紧了一阵,呜地灌进帐缝。
贾诩独坐片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面是几颗干姜片。
他拣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
干姜辣得他眯了眯眼。
凉州那些年,他也是这么靠干姜撑过冬天的。
他合上铜盒,把册子重新卷好,用细麻绳系了三道。
“备马。”
“回五原。”
……
五日后。
曼柏州牧府。
快报摆在陈远桌案上。
帛面被折了三折,骑缝处盖着贾诩的私章和暗桩司的火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