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537节

  这些东西,他在巡防途中一处一处见过,在卷宗里一行一行读过,在简雍的分析里一项一项听过。

  可当它们同时铺在眼前时,那种分量,远非文字和零碎所见可比。

  这不是一座普通边城。

  这是一套已经转起来的军政体系。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入,经过军法、屯田、劳作的层层筛选和重塑,变成士卒、农户和工匠。

  士卒守地。

  农户产粮。

  工匠出甲。

  粮食养兵,兵甲武装军队,军队守住田地。

  一环扣一环。

  刘备这些日子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此刻都有了归处。

  他心里升起两种情绪。

  敬服。

  也有戒备。

  “玄德。”

  陈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看到了什么?”

  刘备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面朝陈远,长揖及地。

  “备,看到了根。”

  直起身时,他的声音微哑。

  “昔日在安喜,备也曾开仓放粮,清剿盗匪,编户分田。自以为给了百姓一条活路。”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城外那片广阔天地。

  “在并州这些时日方知,要护百姓,须有粮,有兵,有法,有工,有马。”

  他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更要有,能扎下根的土地。”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片刻。

  风在两人之间灌过,衣袍猎猎作响。

  刘备本该就此收住。

  以他此刻的处境,寄人篱下,兵权全无,百余义从被拆入各什,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在这里止步。

  可有些话,如果今日不问,往后更加没有开口的资格。

  他抬起头。

  “备斗胆一问。”

  目光直视陈远。

  “有此根基者,若只为守土安民,抵御外患。”

  “则为朝廷之幸,万民之幸。”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可若另有他用——”

  最后半句没有说完。

  意思已经到了。

  城墙上只剩北风呼啸。

  陈远没有动怒。

  他连表情都没有变。

  只是侧过头,看着刘备。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恼怒,也没有轻蔑。

  只有审视。

  “你这句话。”

  陈远的声音也很轻。

  “是替谁问的?”

  刘备喉头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替天子问?

  他已经不是朝廷的官了。

  他是弃官逃亡之人,是被冀州追缉的罪犯,是寄食于人的白身。

  替自己问?

  他有什么资格?

  他连身后一百多人都护不住。

  陈远没有等他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屯田区。

  “我只问你一件事,刘玄德。”

  “若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那片地,看着册上等着分田的几十万张嘴。”

  “你是先想朝廷之幸——”

  手指没有移开。

  “还是先想,明日开仓之粟够不够发?”

  刘备嘴唇动了动。

  没有出声。

  陈远又指向西边的甲坊署。

  烟囱仍在吐烟,锤声不断。

  “再问你。”

  “打造一套骑兵具装,要耗多少斤铁料?要多少工匠日夜赶工?中间废掉多少次?”

  “这笔钱,是上书洛阳等三年五载的批复,还是自己从牙缝里省?”

  最后,他的手落向天际线上那一串烽燧。

  “那一座烽燧,一夜要烧掉多少柴薪,你算过没有?”

  “遇敌来犯,一道狼烟从最北面传到州牧府要多久?”

  “沿途驻军看到狼烟,是先写奏表请旨,还是立刻拔营出关?”

  一连串问题。

  没有一句涉及野心。

  没有一句谈天下。

  全是粮,铁,柴,时间。

  全是最琐碎、最沉重、最实在的东西。

  可就是这些东西,把刘备的那句质问压了回去。

  答案摆在城外。

  这些天,他在卷宗里读过,在营中听过,在山道上亲眼见过。

  并州今天的一切,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是陈远一锹一锹挖出来,一刀一刀杀出来,一粒一粒省出来的。

  刘备说不出话了。

  他说忠君体国?

  说社稷为重?

  说身为汉室宗亲,理当为天下苍生计?

  城下那些等着分田的流民不会因此多得一斗粮。

  甲坊署里日夜赶工的匠人不会因此少打一炉铁。

  校场上的新兵不会因此多活一条命。

  陈远收回手,揣进袖中。

  他看着刘备。

  “我并州,不养只知空谈仁义之人。”

  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压迫。

  “你想护百姓,好。这话我信你不假。”

  “可光想没用。嘴上说得再好听,兵不够硬,粮不够多,根扎不下去,你护谁?”

  “你在安喜已经试过一回了。”

  这一句,扎在旧伤上。

  刘备低下头。

  脸上火辣辣的。

  陈远的声音继续传来。

  “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曲长。”

  “我给你兵,给你粮,给你立军功的机会。”

  “什么时候,你练出的兵,能独当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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