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休屠各部如今风头正劲的头人之一,贵由。
贵由的目光扫过陈远一行,当他看到为首的竟是一个嘴上绒毛都未褪尽的年轻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谁是‘陈’字大旗的主事者?滚出来答话!”贵由的汉话生硬但声音却洪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陈远在阵前勒住马,平静地看着他:“我就是。”
贵由上下打量了陈远一番,发出一声嗤笑:“就你这么个毛头小子,也敢屠我休屠各部的勇士?”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马鞭直指陈远:“我问你!你非官非将,凭什么屠戮我的部民!”
“今日,你若不将杀人凶手,还有那五十个杂碎的脑袋交出来,再赔偿我部百匹战马,千头牛羊,我便踏平你这山谷,让此地鸡犬不留!”
他身后的数百名匈奴骑兵齐齐发出一声嗜血的呐喊,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砰砰”的闷响,声势骇人。
谷口,陈家坞的士卒们无不怒目圆睁,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作为被指控的对象,陈远的神色却只有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贵由,而是将目光投向他身后那些精锐的骑兵,缓缓开口,声音在呼啸的北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倒想问问你,你的部众,为何会出现在汉家坞堡之外?”
“他们又为何,会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举起屠刀?”
贵由脸上的表情一僵,随即发出一阵更加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笑话!我等乃是高贵的休屠王后裔,这片草原的主人!别说杀几个卑贱的汉人农夫,便是他们的生死,也该由我们来决定!轮得到你这种边鄙流民来审判?”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变得阴沉无比,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
“更何况,你懂不懂规矩?”
贵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抓住对方痛脚的得意。
“按照你们大汉天子与我匈奴单于的约定,边境若有争端,自有官府处置!有使匈奴中郎将裁决!你陈家坞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擅动私刑?”
“你这,是越界!是挑起争端!是破坏大汉与我匈奴之间的和平!”
“按你们汉人的话说,你这叫目无王法,聚众作乱!你不是什么英雄,你就是个乱匪!”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陈家坞士卒的心头。
他们可以不在乎匈奴人的威胁,可以跟他们拼命,但贵由这番话,却从法理上,将他们定义为乱匪。
是啊,他们不是官军,坞主也没有官身。
私自斩杀匈奴人,不管对方是不是乱兵,这在官府看来,都是大罪!
新附的士卒们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们本是为求生而来,“乱匪”这顶帽子让他们感到了不知所措。
而跟随陈远已久的老兵们,则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燃起更盛的怒火,带着纯粹的憋屈与杀意,只等陈远一声令下。
吕布眉头紧锁,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似乎……在官府的层面上,确实无懈可击。
看着陈家坞阵前那瞬间的动摇,贵由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
他享受这种感觉,用言语的刀子,精准地捅进这些汉人最软弱的地方,比直接用弯刀劈砍更让他愉悦。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远会陷入窘境时。
他却笑了。
规矩?王法?陈远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词,只觉得荒谬至极。
那是太平盛世的东西,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在这片尸骨盈野的土地上,唯一的规矩,就是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比你的敌人更不讲规矩!
“规矩?”
陈远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贵由,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跟我谈规矩?”
陈远缓缓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了东南方,许家坞的方向。
“半月前,你的三百个部下,在那里,屠杀我们汉人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他又将马鞭指向了北方,那是无数被抛弃的村庄,是遍地的累累白骨。
“过去十年,鲜卑人、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数万汉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们跟那些人讲规矩了吗?”
第八十三章 假威
陈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谷口那些刚刚归附的汉子们,胸中的血热上一分。
是啊,规矩?
当他们的妻女被掳走,当他们的父亲兄弟被当成牲口一样屠杀时,谁,跟他们讲过半句规矩!
贵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被陈远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这根本不是一个边鄙流民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视,一种将他贵由和他身后五百精骑,都视作脚下尘埃的漠视!
“好一张利嘴!”贵由怒极反笑,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准备下达冲锋的命令,“既然你不讲规矩,那我就用刀,来教教你草原上的规矩!”
他身后的五百骑兵齐齐举起武器,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同他的坞堡一起,碾成齑粉!
山谷内外,气氛凝重。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众屏息之际,陈远却笑了。
他迎着贵由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的没错。”
什么?
不仅是贵由,就连陈远身后的吕布和张魁都愣住了。
陈家坞的士卒们刚刚被点燃的怒火,也瞬间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浇得有些发懵。
只听陈远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边境之事,自然该由朝廷命官处置。”
贵由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搞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难道是要束手就擒,交出凶手?
“所以……”
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陈家坞行事,正是奉了新任使匈奴中郎将,张修将军的密令!”
“张将军即将巡视北疆,体恤万民,特命我等先行整肃地方,清剿一切敢于劫掠汉家村寨的匪患,以待天威!”
“你的人,是匪!我奉命剿杀,有何不妥?!”
“使匈奴中郎将”!
“张修”!
这几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砸得在场所有匈奴人脑袋嗡嗡作响!
贵由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到错愕,再到惊疑不定,最后化为一片骇然。
使匈奴中郎将,那是大汉朝廷专门设立,用以节制整个南匈奴的最高官员!
别说他一个休屠各部的头人,就是他们的大单于,名义上也要受其管辖!
张修要来巡视北疆?
还给这个陈远下了密令?
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陈远,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理所当然的诘问。
而陈远身后的吕布,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看向陈远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两个字——高!实在是高!
他当即向前一步,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插。
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冲天而起,直指贵由。
张魁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将那柄巨刃从背后取下,扛在肩上,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了贵由。
五十名狼骑更是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冰冷的杀意汇成一股洪流,压向对面的匈奴骑阵。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休屠各骑兵,在中郎将的名头和这股滔天杀气的双重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坐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不能不怕给自己的部落招来灭顶之灾!
“你……你胡说!”贵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吼道,“张修将军何等身份,岂会给你一介白身下令!你这是矫诏!是死罪!”
“是不是矫诏,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陈远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要是不信,大可在此等候数日。等张修大人的仪仗到了,你亲自去问!我陈远要是说了半句假话,项上人头,任你取走!”
说到这里,陈远的眼中陡然杀机爆闪,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不过……”
“若是你觉得,你休屠各部的脸面,比大汉中郎将的将令还大,想现在就试试我陈家坞的刀,到底利不利……”
“我这身后数千儿郎,随时奉陪!”
谷口寨墙之上,陈虎、孙大牛那些最早跟随陈远的老兵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率先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奉陪!”
他们的吼声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那些从许家坞、刘家村等地并入的新卒们,脸上还带着惊疑与恐惧。
但在老兵们冲天的气势和陈远那如同神明般镇定的背影感染下,心中的畏缩被一点点挤出,换成了血勇。
他们跟着,从稀稀拉拉到逐渐汇合,最终汇成了一股同样震天的怒吼:“奉陪!”
这一刻,他们或许还未完全理解中郎将的意义,但他们看懂了,自己的坞主,没有怕!
这股冲天的豪气与底气,瞬间击溃了贵由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看着陈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吕布那跃跃欲试的狰狞战意,看着那沉默如山的张魁……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一个错误的决定,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如今新单于根基未稳,正与亲汉的右贤王羌渠一派暗中较劲。
自己若是擅杀了一个有中郎将密令的汉人头领,消息传回去,羌渠那老狗必然会借题发挥,向大单于进谗,甚至引汉军为外援!
到那时,自己就不再是为部族复仇的勇士,而是破坏大局、引来祸水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