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处,张魁带领的步卒将士们如松柏般挺立。
然而,越往里走,盎然的生机就越明显。
道路两旁,孩童们追逐嬉闹,妇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穿梭,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谷中百姓自发列队,人人手持火把,目光热切而充满敬意地望向张修。
张修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淳朴的脸庞。
这些曾流离失所的汉家子民,此刻竟能在这边陲之地,在乱世之中,拥有这般安稳与希望。
他心中动容,这与他沿途所见的荒凉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印证了陈远那番豪言绝非空谈。
“将军,请入席。”陈远的声音将张修从思绪中拉回。
宴席设在谷中校场,数十张长桌一字排开,烤羊、炖肉、米饭、野菜汤,虽然算不上珍馐,却胜在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谷内众人按照各自的身份和贡献,分批入座。
陈远将张修迎至主位,自己则坐在其左侧。
张杨坐在右侧,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容。
张修坐下后,目光在周围巡视,他看到那些陈家坞核心人物,此刻正坐在离主桌不远的位置,眼神不时投向这边。
“今日,陈家坞有幸得张将军莅临,实乃我等之福。”
陈远举起酒碗,声音洪亮,“我陈远,在此敬将军一碗,谢将军为我等汉家百姓主持公道!”
他一饮而尽,碗底朝天。
张修看着陈远,这个年轻人身上透出的那股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他心生赞叹。
他端起碗,也一饮而尽,口中赞道:“陈坞主客气了。老夫此行,亦是为汉家边境安宁而来。”
几碗酒下肚,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陈远见时机成熟,便开始引荐他的核心班底。
“将军,这位是吕布吕奉先,我狼骑营的教头。”
陈远首先指向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青年。
吕布闻言,立刻起身,大步走到主桌前,向张修抱拳行礼。
他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火热。
“吕布?”张修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张杨说过此人。
他上下打量着吕布,感受到其身上那股内敛却又随时能爆发的强大武力,心中对张杨的评价又多信了几分。
“好一个少年英杰!”张修由衷赞叹,他举起碗:“来,奉先,老夫敬你一碗。边疆安宁,还需你这等猛士!”
吕布激动得脸颊涨红,他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声音铿锵:“将军厚爱,布必不负所托,愿为将军荡平胡虏!”
张修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吕布入座。
“这位是张魁,我步卒营的统领,力大无穷,悍不畏死。”
陈远又指向一个身躯魁梧,面相憨厚的壮汉。
张魁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般沉闷:“见过将军。”
张修同样敬酒勉励,他看得出张魁是个实打实的悍将,虽然不善言辞,但眼中那股子忠诚与坚毅,却是千金难求。
接着,陈远又逐一介绍了陈虎、李风、孙大牛等人。
陈虎作为陈远的堂弟,负责谷内防务,为人沉稳可靠;
李风则是斥候营的头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是陈远耳目;
孙大牛是谷中老兵,经验丰富,管理着巡逻队。
这些人,无论出身如何,此刻都因陈远而凝聚在一起,成为葫芦谷不可或缺的支柱。
他们面对张修这位二千石的高官,难掩激动与紧张,但眼神中却无一例外地透着对陈远的信赖与追随。
张修看着这些年轻人,这些汉家边疆的希望,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他们一样,满怀一腔热血,渴望为汉室开疆拓土。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再是高官的威严,而是老兵对新兵的谆谆教诲。
“老夫从底层摸爬滚打至今,深知边疆不易。”
张修沉声道,“朝廷遥远,鞭长莫及,能依靠的,唯有我们自己。”
“你们都是汉家儿郎,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脊梁!你们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肩负着身后数千百姓的性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今日,老夫在此,以使匈奴中郎将之名,向你们承诺!”
“只要你们忠于汉室,守卫边疆,老夫必将为你们争取一切应有的待遇与荣耀!”
“你们,可愿随老夫,随陈坞主,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活路,为汉家开辟一个太平盛世?!”
张修一番话,让原本就激动的年轻人们,此刻更是热血沸腾。
吕布率先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在胸口,发出一声震彻校场的怒吼:“吕布愿誓死追随将军、坞主,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张魁、陈虎、李风、孙大牛等人也纷纷效仿,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誓死追随将军、坞主,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他们的声音,带着铁血的坚决与对未来的渴望,在葫芦谷上空久久回荡。
那些新附的百姓们,也纷纷跪下,感受着这股澎湃的力量,眼中充满了希望与敬畏。
陈远看着这群热血青年,看着张修眼中那份欣赏与信任。
他知道,张修此行,不仅带来了官方的背书,更带来了对葫芦谷上下士气的巨大鼓舞。
他成功将张修的个人威望,与葫芦谷的归属感紧密结合,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流民,而是有了靠山,有了目标,有了未来。
他再次举起酒碗,目光深邃而坚定,望向张修,也望向葫芦谷的夜空。
今夜,这片土地上,新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新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而他陈远,将是这新秩序的缔造者。
张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陈远。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胆大包天,更有着惊人的凝聚力。
他所建立的,远不止一个简单的坞堡,而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堡垒,一个可以搅动并州风云的支点。
“好!好!好!”张修连道三声好,他起身,亲自扶起吕布等人,眼中满是赞许,“有你们这群年轻人,何愁汉室不兴!何愁胡虏不灭!”
晚宴持续到深夜,在酒酣耳热之际,陈远又不动声色地将谷中铁匠铺打造的精良兵器,以及从盐场提炼出的精盐呈给张修过目。
那些兵器在火光下泛着寒光,锋利无比;
精盐则洁白如雪,远胜官盐。
张修看着这些实物,对陈家坞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知道,陈远所说的“不求朝廷一兵一卒,不求朝廷一分钱粮”,并非夸口。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能力靠自己在边疆立足。
酒过三巡,人声渐稀。
张修被陈远安排在谷中最好的石屋休息。
临睡前,张修站在窗边,望着谷中依旧跳动的火光,以及那些巡逻的将士,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此行本是抱着试探与利用的心思,却没想到,陈远给他展现的,远超他的预期。
第八十九章 离别(4/10)
一夜喧嚣过后,清晨的葫芦谷显得格外静谧。
宿醉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焦香与淡淡的酒气。
谷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炊烟袅袅,田垄间有早起的身影在劳作。
谷口,张修与张杨的亲兵已经备好了马匹。
晨光熹微,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奉先,草原上不比城中,万事多听阿远的。你勇则勇矣,但阿远的手段,你看在眼里,那才是真正让人生畏的东西。”
张杨重重地拍了拍吕布的肩膀,言语间满是姐夫对内弟的殷切嘱托。
“学着点,莫要总想着逞匹夫之勇。你姐姐还在云中郡等着你,务必常去看她。”
吕布那张总是带着桀骜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现出一丝乖顺。
他用力点了点头:“姐夫放心,布省得。”
说完,张杨转向陈远,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忧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用力抱了抱陈远:“阿远,保重。”
陈远回抱他,感受着这位义兄发自内心的关切,心中一暖:
“大哥此去,也要万事小心。云中郡的摊子,还需你来支撑。”
兄弟间的告别,没有太多矫揉造作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便已胜过万语千言。
张修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时不时地扫过陈远,像是在无声地衡量着什么。
直到张杨翻身上马,他才缓缓走向陈远。
“你随我走几步。”
陈远心中了然,对吕布和张魁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跟上了张修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谷外走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吹散了剩余的酒意,也让气氛变得清冽起来。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下踩着碎石的沙沙声。
直到彻底走出寨门,站在能俯瞰谷外大片草原的缓坡上,张修才停下脚步。
“昨夜的酒,很好。”他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谷中百姓的一点心意。”陈远恭敬地回答。
张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土地:“那个新单于呼征,我见过了。是头狼崽子,可惜,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陈远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现在对我们摇尾巴,不过是畏惧并州刺史董仲颖的屠刀。一旦董屠夫的目光从并州移开,他会是第一个扑上来撕咬我们血肉的畜生。”
张修的言语间,透着一股杀伐决断。
“休屠各部,不过是呼征扔出来试探我们的一条狗。我当着他的面打了狗,他不敢多言,但心里只会更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