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让羌渠也不禁点头,心中对陈远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能统合那些桀骜不驯的汉人豪强,这年轻人的手腕,当真了得。
“那剩下的一半,必须由我来出!”羌渠坚持道,生怕这天大的好事没自己的份。
“这是自然。”陈远笑着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蔡大家身份尊贵,如今我葫芦谷内外,人多眼杂。”
“北有鲜卑窥伺,南有呼征单于虎视眈眈。小弟麾下兵马,要屯垦,要戍卫,要护送商队,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我只怕,万一有什么宵小之辈,惊扰了大家,甚至……伤及了即将入学的两位小王爷,那我陈远,可就万死莫辞了。”
王帐内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羌渠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看着陈远那张写满“苦衷”和“担忧”的脸,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何等人物,瞬间就听懂了陈远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跟他要兵啊!
而且是用他两个儿子的安全来要!
用他整个部落的未来前程来要!
偏偏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反驳。
拒绝,就等于说他不在乎儿子的安危,不在乎蔡邕这位大儒。
羌渠心中暗骂一声小狐狸,这小子也太精明一些!
他终于明白,从陈远提起学宫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
这个陷阱里,放着他最渴望的诱饵。
沉默了足足十几个呼吸,帐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羌渠与陈远对视着,那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最终,羌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重新绽放出比刚才更加豪爽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发生。
他重重一拍大腿,大笑道:“陈兄弟说的是!此事是我疏忽了!蔡大家与我儿的安全,乃是头等大事!”
他转身,目光如电,落在一直肃立在旁的乌勒身上。
“乌勒!”
“末将在!”乌勒挺身而出。
“我命你,即刻点齐你本部一千精骑,移驻葫芦谷外!名义嘛……就叫协助陈从事防御,清剿匪患!”
“记住,一切粮草用度,由我王庭供给,绝不可给陈从事添半点麻烦!”
“你只有一个任务,就是确保葫芦谷方圆五十里内,任何宵小都不可靠近!”
乌勒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轰然领命:“遵命!”
至此,陈远此行的所有目的,全部达成。
兵不血刃,不费一钱一粮。
他不仅解决了学宫所有的资金问题,更凭空多了一支战力强悍的千人骑兵作为外围盟军!
一箭双雕,不,是一石数鸟!
当陈远和吕布带着羌渠那满满一盒黄金和盖着王印的调兵手令,走出王帐时。
吕布看着身边这个就比自己大半岁的青年,只觉他的手段真是变幻莫测,神鬼难防。
他用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先生,和两个半大的孩子,兵不血刃地换来了一支千人精锐骑兵的指挥权。
哎,自己要学的,还是太多了。
第一百一十章 新规
狼骑归来,马蹄踏碎了葫芦谷的宁静。
每一个返回的骑士,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们不仅带回了羌渠右贤王赠予的一箱黄金,更带回了一支千人精锐骑兵!
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让谷中所有知情人看向陈远的目光,都充满了近乎神明般的崇拜。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陈远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被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笼罩。
他站在小丘上,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山谷。
学宫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孩子们在工匠们身边追逐打闹,妇人们在溪边浣洗衣物,男人们扛着原木,喊着号子,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一切,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
一千名南匈奴的精锐骑兵。
他们将驻扎在谷外,成为葫芦谷最外围的屏障。
但他们同时也是一千头桀骜不驯的狼。
汉人与匈奴,生活习俗、思维方式、价值观念,截然不同。
一言不合,一杯马奶酒的争执,一个无心冒犯的眼神,都可能在瞬间引爆一场血流成河的冲突。
更何况,葫芦谷内不只有他陈家坞的本部人马,还有魏满那群江湖习气浓重的游侠,未来还会吸纳更多流离失所的汉家百姓。
不同的群体,不同的来路,不同的心思。
用武力将他们捏合在一起很容易,但要让他们真正融为一个整体,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却是一个考验。
外部的敌人再强大,也只是癣疥之疾。
内部的秩序一旦崩坏,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陈远眼中的迷茫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明白了。
在势力急速扩张之后,在所有矛盾爆发之前,他必须立刻做一件事。
立规矩!
立下一套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遵守的铁律!
“来人!”陈远沉声喝道。
“去请蔡大家与贾公,到我洞中议事!”
……
陈远的洞内。
蔡邕与贾习相对而坐,都从陈远那严肃的脸上,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坞主,可是王家那三家又生了变故?”贾习率先开口,他最担心的,还是那三家阳奉阴违。
“不。”陈远摇了摇头,他亲自为二人斟满茶水,推到他们面前。
“三家不足为虑,今日请二位先生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这朔方未来基业的头等大事。”
此言一出,蔡邕与贾习皆是神情一凛。
陈远没有卖关子,直接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
“最多三日,右贤王部将有一千精骑移驻谷外。”
“汉胡杂处,若无一体遵行的法度,今日的盟友,明日便可能是挥刀相向的仇敌。一场小小的冲突,就可能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尽数化为泡影。”
贾习闻言,苍老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忧色。
他作为大管家,想得更多的是柴米油盐,却忽略了这潜藏在联盟之下的巨大隐患。
蔡邕则是抚须不语,深邃的目光中透出思索。
他一生钻研经义典籍,对礼与法的认知远超常人,自然明白陈远所言非虚。
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在这远离中原王化的蛮荒之地。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便不藏着掖着了。”
陈远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绢布,缓缓展开,递到蔡邕面前。
“这是小子早年间,从一位恩师那里学来的一首歌谣。小子愚钝,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知照着此歌行事,便能上下同心,秋毫无犯。”
“今日斗胆献丑,并非是想班门弄斧。”陈远对着蔡邕,郑重地行了一礼。
“而是想以此歌为骨,恳请蔡大家能以大汉律法典籍为血肉,为我这朔方之地,为我们这数千乃至未来数万的汉家同胞,量身打造一部真正行之有效的法度!”
蔡邕与贾习闻言,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那卷绢布。
寥寥数十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典故,朴素直白得就像是乡间老农的口头语。
贾习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些句子了。
当初,他就是因为听到了陈远教士卒唱这首歌,才对那个神秘的赵叔产生了高山仰止的敬意。
然而,蔡邕的身体却在看到这些文字的瞬间,猛地一震!
他那双阅尽天下文章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惊疑!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可在蔡邕这位当世大儒眼中,这短短的几句话,简直就是一座开天辟地的丰碑!
它用最简单的语言,划定了军队与民众、权力与私产之间最根本的界限!
它没有去谈什么仁义道德的虚无缥缈,而是直接从“损坏庄稼”、“调戏妇女”这些最具体、最微小、却也最容易引发军民矛盾的地方入手。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洞察力与执行力!
大汉立国四百年,律法典籍浩如烟海,却从未有过一部法典,能将规矩讲得直白到如此地步!
“立规矩……于蛮荒之地,重塑乾坤……”蔡邕喃喃自语,“陈从事,你……你那位恩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远摇了摇头:“恩师早已仙游。只记得他曾说过,规矩,就是用来保护好人,约束坏人的。让好人活得有尊严,让坏人不敢伸手。”
他收敛心神,再次对蔡邕躬身一拜,言辞恳切:
“蔡大家,我需要一部法!”
“一部能让匈奴人也必须低头遵守的法!”
“一部能保护谷中每一个百姓的财物,让他们知道,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就没人敢抢他们东西的法!”
“一部能明确军功赏罚,让每一个上阵杀敌的士卒,都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战后能得什么的法!”
“最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部法,必须确立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威,一个能裁决所有争端,一言九鼎的最终意志!”
陈远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