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作者:风吹走的气球
熹平二年,赵安以自耕农身份步入洛阳,在士族唾弃的谩骂声中,谋取一方县长。
熹平三年,离开洛阳,远离纷争,不为皇权,不为争霸,闭着眼一路走至辽西郡肥如县。
肥如县城门百步,睁眼的赵安没有看见王侯将相,入眼的只有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庶民,是闭着眼也被刻印在脑海中的流民。
是那片广袤的土地,却又无粮可食的我们。
他只希望,在此乱世能种出一片安稳之地,护住那些从未在史册所记之人。
第1章 曲辕耧车
“明公,郡里来了文书,新任太守春巡文告。”一位皂色旧袍子的青年儒生,对身前蹲在地上的青年说道。
青年一身陈旧深色麻衣,肘部打着补丁,面貌普通,手上布满老茧,此刻正蹲在地上,伸手捻着刚刚被开垦的田土。
“嗯,本就是朝廷制度,不用在意。”
“明公,”青年儒生面色有些疑虑,“新任太守可是清流出身,明公出身宦官门下,会不会?”
“无妨,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按朝廷制度,太守只有弹劾之权。”麻衣青年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尘土,目光则是看向不远的田地中间。
此刻的田中,正有十余名农户正在扶着一个辕木向下弯曲,紧挨着梢部位置有一个长方形木盒的犁,犁的最底部后方还有一个向前弯曲的木板。
而在前方牵引的,只有一头犍牛,牛腹的位置贴合着宽阔的腹带,颈部是比传统轭木更短,中间裹着软布的新式挽具。
“可是?若新任太守以代守为名怎么办?”青年儒生,还是稍显忧心道。
青年回首,笑着拍了拍儒生的肩膀,“仲玉安心。”接着看向不远处的田间,一名扶犁农户身旁,鬓角发白的老者喊道,“陈丈,这曲辕耧车和新式犁头犁壁如何?”
老者听闻,快步走至青年跟前,粗糙的手在深色短褐上拍了拍,满脸笑意道,“明廷,这耧车和犁是真好,往常咱们的长辕犁,用人多,不灵便,入土也不够深。”
“如今这新犁灵便,坡地、山涧都能使,而且只需一人一头牛,入土还深。”
“这便好,犁头、犁壁损耗如何?”
“这近一年的试种,老朽记过了,只需备足两件即可。”老者粗糙的手,轻锤几下腰间,语气轻快的回复。
听罢,赵安的心中便松了口气,目光看向远处田中的曲辕耧车,名字是他取的,自两年前上任肥如县县长一职,不,现在应该叫县令了,去年就因治绩突出,送往洛阳的上供,原地升职了,由他参考后世唐代曲辕犁和现今的耧车,给县中工匠指导,一同改良制造。
“仲玉,县中工坊产出如何?”赵安回首看向青年儒生。
青年儒生脸上依旧带着忧心,但并未打扰老者和赵安的相谈,只是静立一旁等候,如今见赵安询问,忙上前拱手回道:“回明公,工坊依照明公所设分作、统一尺寸之法,新式耧车开春就已经分发至全县,至于犁头和犁壁,工坊尚有八百余件,”
赵安颔首,面色带上一丝焦急,“春耕不等人啊,回去之后,尽快分发至全县。”
“诺,”青年儒生拱手领命。
赵安蹲下,伸手捻了捻田中翻出的黑土,起身重又拍了拍手,面向老者,语气平和道:“我与县丞就先回去了,劳陈丈领着大伙把剩下的育种地耕完。”
“明廷放心,误不了”老汉拱手应答。
赵安颔首,边走向不远的县道,边对身旁的青年儒生道:“仲玉,回去吧。”
儒生连忙跟上,拱手应道:“是,明公。”
赵安走在前头,目光看着远处的燕山余脉,心中则是盘算着时日,自己是熹平元年来的东汉,当时看民间历书是壬子年,距离甲子年还有十二年,如今是熹平五年春,即是公元一七六年,算算时日,离那个日子,还剩下八年,时间还算充裕。
“仲玉,”赵安心绪停顿,回身对着身后的青年儒生道:“还有一事,前两日,郡里对前年的田氏与去年豪强贩卖铁器与兼并土地案,回文了,新任太守批文,依律查办,并无舛误。”
青年儒生愣了一下,心中不禁想起,前两年之事。
当时自己与妹妹王琬亡命奔逃,在县城城门被田氏家奴截住,妹妹被田闳与家奴拉扯,自己拼命维护。
妹妹的惊哭,自己的怒斥,周遭人群的切切私语搅作一团,看着田闳那张跋扈的脸在眼前放大,当时只觉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兄妹容身之地。
儒生吐了口气,郑重施礼:“王瑾谢过明公搭救之恩,若非明公,我兄妹二人早已...........。”
赵安上前拍了拍王瑾的肩膀,面色平静,语气平缓,“仲玉不用如此客气,你我相识两年余,我是什么人,你心中应是明白的,你我年岁相仿,私下叫我怀远即可。”
王瑾抬首,面色缓了缓道,“仲玉明白,”接着面上重又涌上忧心,“怀远兄,新任太守春巡之事?”
“无妨,仲玉安心即可,”赵安神色平静的说道,“我治理县中并无差错,且,这宦官门人之身,虽不被士族接纳,然,终是一身虎皮。”
“县中账簿也是新式记账之法,令妹聪慧,我又教授了两载,账簿所记也不用太忧心。”
听罢,王瑾的面色稍缓。
赵安神色变得平静,回首看着远处城门道:“甄家和张苏两家商队有消息吗?”
“月初就与两家通过书信,商队已深入边塞,想来半个月内就有消息了。”
“嗯......春耕还有些许时日就要开始了,如今县内耕畜有两千余头,春耕是够了,只是年内还有要事,畜力不够啊。”
接着二人一路闲聊,不过多时,便已到了县廷门口。
两扇老旧木门,门框木质发黑,有些地方还掉漆露出下面的木纹,周遭土墙裂着几道缝,有的新补,颜色深浅不一,未及修补处长着细草,门楣上挂着肥如县廷的匾额。
二人相继跨过门槛,步入院内。
赵安走入院内两步,随即转身问道,“对了,县中剩余豪右如何了?”
“回明公,剩余三家豪右依附的佃户,如今已悉数并入县中耕助社,只是这三家平日素有名声,故,虽有一些兼并土地之罪行,但还未治罪。”
赵安听罢,稍微沉思片刻,“这些时日先暂缓吧,别在郡府巡查之时,惹出事端。”
“明公放心,这三家豪右,县卒和耕助社农户在严密堤防,绝不会有疏漏。”
“嗯,如此便好,我去后堂了,你去把人请到后堂。”
“诺,”王瑾拱手,便走向县廷左侧的诸曹院舍。
赵安随即转身,向着县廷后堂而去,心下则是盘算着今年县中耕助社能接纳流民,各社纺织坊产出布帛能有多少。
第2章 督邮巡查
早春,辽西郡府属吏郭淮,带着两名随从,踏入了肥如县境内。
他是奉新任太守之命,到各县春巡,肥如县则是被特意嘱咐,故,第一个就到了这里,一来复核一下豪右旧案,二来查验春耕筹备与县政实情。
自入了县境起,郭淮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与幽州边郡其它县相比,荒田连片、流民四散景象截然不同,肥如县官道两侧。田块划界齐整,修缮过的沟渠纵横相连,田埂上不时有农户结伴走过,扛着形制新奇的农具,脸上不见饥色,反倒是面色红润,身形壮实。
沿途路过的乡亭耕助社,更是让他心头诧异,牛马拴在统一的棚圈里,有专人喂养打理,社中还有占地不小的院子,传出规律的响动,问过路边歇脚的农户得知,是耕助社的纺织坊,社中的青壮女子在其中纺织布匹,继续追问得知,县廷定了死规矩,每十日必休息两日,秋收农忙之时,则是休沐一个月,冬季上工一月即休息。
他一路走,一路暗查,越看越心惊。此前在郡府,听闻过肥如县令是中常侍张让门下的人,一上任就抄没豪强、打压士族,行事酷烈,郡中有属吏为其说好话,原以为是靠贿赂郡中属吏,实则是鱼肉乡里的苛官,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这般景象,沿途但凡提及赵县令,农户们无不满口称颂,他不过随口质疑了一句赵安的阉党背景,就被几个手持农具的农户冷着脸围了起来,只得连忙作罢。
待郭淮一行到了县廷,更是愣了神,眼前的县廷土墙斑驳,几处裂缝新旧交替,两扇老旧的木门的漆色掉了大半,门楣上‘肥如县廷’的匾额墨迹暗淡,别说和其它县的县廷比,就是乡里富户宅院,都比这里气派几分。
正在打量之时,县廷门口迎出来一人,一身干净整洁皂色旧袍,年岁不大。
“可是郡府来的督邮?”王瑾拱手施礼,看着眼前的中年问道。
郭淮颔首,从怀中拿出一物递了过去。
王瑾接过,细看一眼,便还了回去,引众人入县廷,奉上粗茶,口中则是说道,“明廷正在乡中查验育种田,已派人去唤,督邮还请稍后。”
“也罢,先取账册,我先看看。”郭淮也不着急,接着等候的功夫,便让王瑾取来全县黄册、田亩册,先行核验。
王瑾神色恭谨,拱手答应,便转身而去。
不多时,赵安便赶回了县廷,依旧是一身沾着泥土的短打,裤脚挽着,手上的老茧甚是醒目,看着正堂端坐的郭淮,笑着上前道,“劳郭掾史久等,方才在田里盯着育种地的翻耕,没来得及换衣物,还望海涵。”
郭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青年,自己随着主君走过幽州大半个州,从未见过那个县令,会穿着短打下田,一身泥土的来见郡府属吏,皱了一下眉,“无妨,赵县令坐吧。”接着沉思片刻就说道,“我刚刚看了一下赵县令县中的账册,颇有不解。”
赵安施了一礼,坐在下首右侧的榻上,语气温和,“督邮有何不解?详情可让县内属吏回话。”
听闻赵安的说辞,郭淮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
赵安随即换过一名县卒,嘱咐几句。
不多时,县廷正堂就走进了四人,一名鬓角发白的清瘦老者,一名身姿修伟,面容俊朗的皂衣青年,和一名面目秀丽,略显年轻的女子,三人旁边则是穿皂色旧袍的王瑾。
赵安伸手向郭淮介绍,“这位是县中主簿,刘惇,刘公。”
“这位是户曹掾陈遂,陈曹掾。”
“这位是王琬,王书佐。”赵安伸手指向那名女子,对郭淮说道。接着指向王瑾,“这位是本县县丞,王瑾,字仲玉。”
四人向着上首的郭淮施礼,“见过督邮。”
郭淮颔首,目光看向王琬,眉头皱起,“赵县令,还真是风雅,县廷中还有女子任职?”
此话一出,堂下几人脸色不甚好看。
赵安面色不变,只是语气似是稍有无奈,“督邮明鉴,非是本官本意,只是县中豪右士族多有犯律,剩余几家,又因本官出自张侯门下,故,不愿入县廷。”
“而县中又急缺账目核算之人,实属无奈,还望督邮见谅。”
听闻赵安话中的张候二字,郭淮脸上浮现一丝尴尬,轻咳一声,转过话头,“赵县令,我看你县中田亩不少,只是不见粮税?这是为何?”
清瘦老者刘惇看了一眼赵安,在其示意之下,便上前答话,“回督邮,本县虽亩数不少,然都是新开垦之田,且这两年间县内户增四千一百六十九,口增万四千余,县中田亩总计,虽有四十七万九千余亩,然百姓口粮不多。”
“正是,故,县中去年便没有征收税粮,”赵安在一旁施礼,补充说道。
郭淮听罢,翻开手中的黄册底籍核验,果然与老者所说不差,便不在追问,随即翻开一页,追问道,“亩产多少?”
户曹掾陈遂不等示意便上前,语气有些生硬,“回督邮,粟米优质上田亩产两石八斗,熟田两石两斗,新开垦的二十五万余亩田则是亩产六斗。小麦则是稍逊两斗左右。”
手指在账册上划过,郭淮似是未听出陈遂话中的生硬,看着账册上六十五万七千余石的粮食记载。
再看了看县中人口三万一千余人的记载,心中大概估算了一下,朝廷标准人均口粮十八石到二十石,肥如县则是在二十一石,皱着眉头,忍不住发问:“去岁郡府免了全郡赋税,贵县为何连县内租赋都未曾征收?”
“去岁遭灾,郡府免了赋税,本县便想着,边郡百姓艰难,先保民力,让百姓备点粮食,以备灾荒。”赵安面色不变,语气平静的回答。
郭淮默然,眉头皱得更深,“如此,县中用度从哪出?”
赵安的目光落在王琬身上,点了点头。
“回督邮,本县各耕助社所建纺织坊,去岁布帛产出,五万余匹,刨除县中百姓用度,县廷余下两万余匹,当做县中用度。”在赵安的示意下,王琬上前屈身施礼,声音清脆的回话。
郭淮听着王琬的回话,看了一眼这位王书佐,便避过目光,核对起账册和所说是否相符。
众人则是安静等候,不多时,郭淮合上账册,脸上则是没有异样,“本官看过了,账目未有差异,”接着看向赵安道,“赵县令,这些账册,本官先拿回官舍再细看一遍,明日再归还。”
赵安面露笑容,语气温和,“督邮自便,若还有何不解,尽可相问。”
“嗯。”郭淮应了一声,手中拿着账簿,起身向门外而去。
赵安则带着众人恭送,出了县廷之门,由王瑾引路,将人送往官舍。
看着郡府属吏走远,赵安没有回首,开口道,“阿遂,县中百姓都告知了吗?”
“明公放心,早就说过了,百姓也理解,各类田的亩产,总计少报了三十万石,都在耕助社仓库。”陈遂笑着给赵安回话。
“嗯,”赵安回首,看向王琬秀丽的面容,“纺织坊布匹呢?”
王琬轻轻施礼,看着赵安道,“明公放心,纺织坊布匹年产,县中另有账册,纺织工则是无人知晓,明账少记了两万余匹。”
赵安颔首,看着老者三人,苦笑着说道,“这便好,有时候东西多了,总是怕别人惦记。”
“哈哈哈,明公说的是,好不容易折腾两年才有如此成就,让人眼红拿走就不好了。”旁边的陈遂开口说道,脸上则是写满认同。
“诸位回去吧。”赵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诺,”三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