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00节

  “倒也不是不行,”张饶眼神明亮,不等张角出言便喃喃自语道。

  “张渠帅有何计策?”听见张饶的低声自语,堂内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就连张角都有些好奇地将目光落在了其身上。

  张饶理了理心中的思路,看了眼堂内众人,便看向张角拱手道:“大贤良师,虽说邺城教众被清剿了不少,但余下的绝对不在少数。”

  “我等可再遣人,当做逃难民众混入邺城,然后私下联络教众,再联络守门士卒中被欺压之人,对其告知黄天之景,而后与地公将军的精锐里应外合,绝对能拿下邺城。”

  不等张角问话,左侧上首的张梁便皱着眉头问道:“张渠帅此计不是不可,只是如何去做?何时去做?”

  张梁此话一出,堂内立时便变得安静。

  张饶皱眉未语,毕竟这只是突然想到,还未细想,余下众人也是皱眉沉思,就连张角都在上首皱眉深思。

  约莫有半刻钟,一名黄巾渠帅便欣喜地开口道:“有了,何不夜间里应外合?我等可在巨鹿造出大声势,引出一部分魏郡之兵。”

  “就算不出来也无妨,尔等兵备松弛,野外正面对上地公将军的精锐,绝无胜算。”

  “地公将军可引兵围困邺城,待到夜间子时,正是人困马乏,内应可在城中纵火,趁乱打开城门,那时地公将军引兵入城,便大事可成。”

  听了这名渠帅的言论,张角、张梁颔首认可。

  余下堂内众人,则是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则是沉思不语。

  “不止,”又有一名渠帅面带喜色地拱手道:“大贤良师可给地公将军去信,让其用疲兵之计,可大张声势攻上两三天,而后装作修整,待彼等放松警惕之时,可再用内应之计。”

  “如此,绝对能事半功倍。”

  随着又有人补充献计,正堂内众人,则是互相议论了起来,张角则是捋着颌下的胡须沉思,神色看起来,变得轻松了一些。

  “好,就照两位之言,”张角握紧了手中的九节杖,神情欣悦的说道。

第26章 甲子·献策

  洛阳皇宫,北宫德阳殿庭之内,文东武西分列两厢。

  赵安头戴三梁武冠,一身绛红色的武官朝服,站在一名年近五旬、高大魁梧、眉眼粗浓之人身后。

  此人正是如今的大将军何进,此刻正一脸不满地垂目不语。

  赵安则是稍稍抬首看向文官队列,对着三公位列的太尉杨赐、含笑示意的司徒袁隗,以及面带微笑的司空张济颔首示意。

  杨赐虽皱眉,但还是看在这几日对待太平道之事上共同进言,点了点头,便回首不再看。

  袁隗也是轻轻颔首,唯有司空张济,则是满脸微笑的点头,一脸的熟络之相。

  他见张济如此行为,为了之后的朝堂会议,便再一次温和示意,毕竟这几日,除了司徒袁隗有些迟疑以外,司空张济这个宦官自己人,也是全力支持他的计策,他不好视作看不见。

  不过此举却引得他身后有人轻哼了一声。

  赵安听罢,不甚在意,他知道是如今担任虎贲中郎将的袁术,此刻正站在他身后隔开数人不远。

  毕竟刚刚赵安就站在袁术身后,也算是见识了这位世家子弟傲慢的嘴脸,不过站了未久,便有谒者过来,将赵安引到了大将军身后站立。

  此举当时就让两列的朝臣神色诧异,袁术面色不满,如今见赵安跟三公位列之人示意,心中更不满是必然之事。

  毕竟赵安一直在试图说服他叔父袁隗,好支持他提出的对于太平道剿抚并用、安置底层的策略。

  这让他大为不满,故,这几日的朝堂议会上,一直在竭力反对。

  “陛下升御座。”

  赵安正在心中思量今日朝会怎么出言之时,前方殿内传出了小黄门的唱声。

  殿前的文武百官闻言,便依次在谒者的唱名下步入殿内,随后便站在各自的位置,行礼之后落座。

  御案一侧站着张让和赵忠为首的宦官。

  灵帝刘宏则是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了殿内群臣,其实这几日,怎么应对太平道之事,已有了对策,人员也已经安排妥当,各方没有太大的争议。

  卢植为北中郎将,负责冀州黄巾本部。

  皇甫嵩为左中郎将,与右中郎将朱儁一起负责征讨南边颍川和南阳之地的黄巾贼。

  至于太平道,也因头裹黄巾,如今已被正式叫做黄巾贼。

  刘宏此刻端坐在御座之上,心下并未多焦急,虽不知为何,但三部黄巾贼皆在原地攻伐,未向洛阳进发,终究是让他心中安稳一些。

  “众卿,如今朝廷兵马也已就绪,今日也该议出一个结果了吧?”

  随着刘宏当先定调,赵安便拱手起身,待允许之后,便站在殿内中间,前几日已经通过了解禁党锢、允许地方自行募兵抵抗之事。

  如今其实就是停在如何对待黄巾底层教众之上,三位将领之一的卢植不置可否。

  原先赵安以为会成为阻碍的皇甫嵩竟然也犹豫了一天,便开始支持,属实让他有些意外。

  唯有朱儁还在提议,除恶务尽,此举得到了大将军何进为首的大多数武官将领的支持。

  而文官之列,司徒袁隗正在摇摆,太尉杨赐和司空张济则是出言,带着文官集体,支持赵安剿抚之策。

  只是当时有些疑虑,这安置所耗钱粮从哪里出?对于此点,灵帝刘宏则是笑着说道,由他西园出。

  此言着实让一众朝臣在当时目瞪口呆,让灵帝刘宏私下与赵安商讨的时候,大笑出声。

  毕竟只说了西园出钱、清流和当地士族来安置投降和被俘虏的底层黄巾教众,至于西园怎么出?这可没告诉他们。

  “陛下,臣还是之前的计策,应以剿抚并用、安置底层部众为主。”赵安向着刘宏拱手说道。

  灵帝刘宏听罢,一脸笑意,毕竟此事关乎到怎么不花自己钱,还能赚钱上,没有理由不侧重。

  “陛下,”朱儁跨步出班,神色刚毅,拱手高声道:“陛下,臣不敢苟同。”

  “黄巾贼众蓄谋十数载,遍布州郡,从贼者何止十万!今日倡言抚而不诛,看似宽仁,实则养虎为患。”

  “此等乱民被邪道浸透心智,一朝归降,难保他日不再聚众作乱,依臣之见,当除恶务尽,凡裹黄巾、随贼作乱者,一体严惩,方能震慑天下,杜绝后患!”

  话音落下,西侧武班中不少校尉、将领纷纷点头附和。大将军何进微微抬眼,轻轻颔首,表示赞同朱儁所言。

  “朱将军此言过于严苛了,”文官队列里,太尉杨赐随即出班回应,语气沉稳道:“乱首恶是张角三兄弟与各方渠帅,此辈包藏祸心,罪在不赦,朝廷自当举兵清剿。”

  “可底层部众,大半是流离失所的流民、饥寒交迫的百姓,不过是被妖言蛊惑,并非天生叛逆。”

  “若不分首从,一概屠戮,数十万走投无路之人必拼死相抗,战火绵延,州郡生灵涂炭,朝廷兵马也将疲于奔命,剿首恶以正国法,抚胁从以安民心,才是长久之计。”

  司空张济紧随其后补充,言语务实:“杨太尉所言切中要害,如今四方用兵,粮草、兵员皆有掣肘,一味强攻硬杀,损耗日巨。招抚归降者,既能瓦解贼寇军心,又可将流民编入户籍、安置生计,一举两得,臣附议赵将军之策。”

  袁术越出队列,斜睨着殿中赵安,出声发难:“哼,说得倒是轻巧!安置数十万降众,田地、粮饷、居所从何而来?空口许诺安抚,日后乱子再起,谁来担这个罪责?”

  赵安看向倨傲的袁术,拱手说道:“袁中郎将多虑了,此前陛下已然明言,安置所需钱粮,由西园拨付,由内府财货支撑,粮草无忧。”

  “至于管束之法,可将降众拆分打散,分遣至各郡县,由地方官吏与乡绅共同督管,编入民籍,令其耕种劳作,隔绝彼此联络,便无从再行聚乱。”

  “且,”赵安犹豫了一下,便说道:“我辽东之地,也可安置十数万,若是各地方官吏不想管,可由本将接走安置。”

  “想来离了中原腹地,由本将亲自约束,定不会有事。”

第27章 甲子·献策2

  赵安话音刚落,满殿倏然一静。

  大将军何进睁眼,皱眉看向了赵安,朱儁也是紧皱眉头,目光落在其身上。

  杨赐、张济为首的文官班列也是神情各异,看向赵安的目光,满是不解,按说以赵安显现的成熟,断不该说出如此话语,这不是在给人递把柄不是?

  就连此刻被临时授予骑都尉,站在武官末列的曹操,也是抬首看向了那道让他一直颇为纠结的身影,眼神复杂。

  此人与他不一样,从不避讳宦官出身,反而是用宦官之身,贿赂宫中、步步高升,从那年街头偶遇,到了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封疆大吏,深得天子信任。

  只是他有些不解,以他所知,赵安做事,向来稳妥,今日为何要说出这般会让人抓到把柄的话,以天子多疑的性格,岂不是......

  “赵镇北!”袁术眼神亮起,声音陡然拔高,连尊称都省了,厉声道:“你方才所言,袁某没有听错吧?辽东之地,可安置十数万?由你亲自约束?”

  他向前踏出一步,甲胄下摆撞在膝甲上发出沉闷声响:“朝廷讨贼,是为剿灭叛乱、收归民心,而非将大汉疆土与百姓,拱手送予边将私相授受!你赵安今日在殿上公然索民,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文武班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低语,不少文官和将领看向赵安,袁术这话说得极重,就差没把“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八个字直说了。

  三公和大将军的目光也一刻未曾离开,看着赵安会如何辩解。

  唯有端坐御座的灵帝刘宏和御案旁侍立的张让、赵忠三人神情平静,毕竟此事,在这几日朝会之后,四人私下商议之时,赵安曾直言说过。

  不过当时是用来兜底之说,不知赵安今日为何却先提了出来。

  故,三人虽心中有数,但还是有些好奇的看向了赵安。

  赵安站在御阶之下垂目,心中轻叹一声,他也是逼不得已,如果继续这么拖下去,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不了了之。

  就算死了一些,灵帝刘宏照样可以用剩下的人赚钱,宦官照样能用剩下的人逼捐士族、用来补充家产。

  士族更不用说,无人在意这些人的死活,领兵将领心中则是只有军功,至于死多少,那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

  或许就连死去的那些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会在乎。

  可今日他赵安站在这里,他来了这里,他看见了他们是人、听到了他们活着的声音,那就不可能装作看不到。

  相比眼下这满朝君臣,最应该活着的是他们,他们做了什么?无非就是想活着而已。

  “袁中郎将言重了,”赵安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地面向袁术拱手道:“本将所说,乃是地方官吏不愿安置之人。”

  “若是袁中郎将觉得不妥,这些人也可交予汝南袁氏安置。”

  “毕竟袁中郎将家族四世三公,世代为国效力,想来是忠心无比,定能办得稳妥。”

  德阳殿掀起的议论立时停住,殿内变得寂静,袁术面色一僵,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倨傲:“赵将军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本中郎将的意思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既已从贼,便不是陛下子民,杀之何惜?何须多此一举谈什么安置!”

  听到袁术的驳斥,殿内原先目光稍稍缩回的众人则是再次看向了赵安。

  赵安对着上首灵帝刘宏拱手,之后便看向袁术,话语带着问询道:“彼等只是因天灾活不下去,被张角等人蛊惑,如今陛下仁慈,想给治下子民一条生路,为何袁中郎将如此记恨这些陛下的子民?”

  “还要逼着陛下屠杀,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陛下,袁中郎将可曾想过?”

  “袁中郎将身为陛下臣子,不替陛下惜仁名,不为生民留生路,反而一心劝陛下屠戮子民,欲与桀纣并列,本将敢问,这可是为臣之道?”

  “爱卿言之有理,朕岂能不顾治下生民,诸位可还另有异议?”灵帝刘宏神情满意,他知道自己贪财、重用宦官,可那又如何?他就不能爱惜名声?此刻听着赵安事事体己的话语,心下只觉得喝了一口冰酪,浑身舒畅。

  殿内变得沉静,文官班列的杨赐、张济二人带头拱手附议,“臣等附议。”

  司徒袁槐看了眼还铁青着脸立在原地的袁术,稍摇了摇头,看向赵安微笑示意,便向着御座道:“臣附议。”

  大将军何进面色不愉,但想了片刻,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驳斥,便不得不拱手道:“臣附议。”

  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反对,只是为了压制宦官权势而已,如今既然未能做到,倒也不必在此事之上揪着不放。

  毕竟他想要的地方自行招募兵士的事情,赵安未予以阻挠,倒也不必与其不死不休。

  随着大将军何进附议,身后武官班列的武将也是纷纷出言附议。

  只有一直未曾出言的袁绍,则是隐晦的看向了下首的曹操一眼,二人对视一眼,便各自低头拱手。

  至于领兵的三位将领,卢植本就是儒将,招抚安置之议本就契合他所想,倒也是无所谓。

  皇甫嵩这位原在赵安预料之外的人,则是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所想到底如何。

  唯有朱儁眉头皱起,可如今赵安这诛心之言,属实不好驳斥,且朝臣已经附议,他也不好再抓着不放,且,他也不一定要杀光不可,既然是地方名望和士族安置,他倒也无所谓。

  更何况,战场无眼,他就是真的杀了一些,赵安还能奈他如何?

  “退朝,”见朝中通过,灵帝刘宏神情满意的起身挥手,而后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道:“赵安留下,朕还有事问询。”

  杨赐闻言,眉头皱起,深深看了眼赵安,便依着顺序退出了殿内,其他人也是表情各异。

  如张济等宦官之人,一脸微笑的点头,而大将军何进等武官班列之人,则是装作看不到,走出了殿门。

  只有人群中的袁术在轻哼了一声,依旧面带鄙夷的看了眼赵安。

  赵安则是恭谨的站在原地,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待小黄门近前引导,便跟在了其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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