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马的头颅,最终也被卜福提在了手中。
卜福狠狠唾了两口,将喷进嘴里的血水吐掉,看了眼身前的无头尸体,而后眼神炽热地望向城内。
“来人!上去把吊桥放下来,再仔细搜查城门附近的民房。”
“诺!”一名黄巾头目大声领命,带着百余名精锐士卒,朝城墙上方扑去。
城墙上,留守的几名郡兵见黄巾军蜂拥而上,早已丧了胆气,胡乱抵挡几下便弃了女墙,连滚带爬往城墙另一端逃去。那名黄巾头目也不追赶,只分出十余人警戒,便亲自带人扑向绞盘。
沉重的吊桥被铁索绞动着,发出沉闷的嘎嘎声,缓缓降下,桥板砸在壕沟对岸,溅起一片尘土。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黄巾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兵卒踩着吊桥涌入城门,火把的光芒映得城门洞内亮如白昼。
卜福站在城门内侧,望着源源不断涌入的大军,一直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几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将王司马的头颅随手扔给一名亲卫:“收好,明日挂在城门上。”
亲卫应诺,扯过一块布将头颅裹了。
“卜帅!”一名传令兵从涌来的队伍中挤了出来,气喘吁吁道,“地公将军有令,命卜帅拿下城门后即刻分兵两路,一路沿城墙往东,夺下东门接应左路大军,一路沿长街直插郡守府,不可给官军喘息之机!”
卜福点点头,就算没有地公将军的令,他也打算这么做,连着攻了几日城,壕沟里填了多少弟兄的命,今晚总算是靠着内应把这龟壳给敲开了。
他转身点了几名头目:“周大头,带你的人沿城墙往东打,遇到抵抗就放火,把城墙上给我点着了,让他们没处躲,其余人跟我走,直取郡守府!”
“诺!”众头目哄然应命,分头带人而去。
城内此时已乱成了一锅粥,大火从之前内应放火的几处民房蔓延开来,烧红了半边天。
沿街百姓被喊杀声和火光惊醒,有胆大的扒开门缝看一眼便吓得缩了回去,有慌神的干脆拖家带口往街上跑,又被涌来的乱兵冲散,哭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
卜福带兵沿长街推进,沿途遇到几股零星的郡兵抵抗,都是刚从营中仓促集结起来的,衣甲不整,阵脚混乱,被黄巾军一冲即溃。
他甚至没怎么出手,只是带着亲卫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火势。
不多时,卜福便带着兵士到了一座府邸门前,门前有拒马和临时堆起的沙袋,里面还传来各种喊叫,唯独在门口不见守卫,他愣了一下,急忙带着兵士进入了府邸之内。
院中躺着为数不少的尸体,还有一些人手中拿着兵刃,怀里鼓鼓囊囊,两侧的厢房传出了一些女子的喊叫和男子的大笑之声。
看着这纷乱的一幕,卜福面色铁青,命令手下士卒把郡府的门都堵上,清剿里面趁乱打劫之辈。
而后他就带着其余兵士,向着郡府内院而去,沿途遇见拿兵刃之人,直接砍杀,脚步不停地冲向后院。
“跑了?”卜福站在后院,看着身前瑟瑟发抖,啼哭不止的妇女和孩童,面色又一次难看,本以为能抓住魏郡太守,可惜让其跑了,只抓住了其家眷。
“告诉地公将军,魏郡太守跑了,只抓住了家眷,”卜福郁闷地看向身后的兵士嘱咐道,而后又对另一人说道:“尔等守在这,不允许任何人将府邸内的物品拿走,要等地公将军分配。”
说罢,不等兵士们回话,他就带着十余名亲卫,匆匆走出了郡府府邸。
郡府门口,卜福又合拢了一批兵士,向着城内仓库和武库杀去。
第32章 一面旗帜
离邺城二十余里的官道,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散着头发,骑在马上,身侧是几名同样头发散乱,衣着不整的儒生。
周围是百余名甲胄骑兵,原本鲜亮的甲胄沾染着鲜血,满脸的疲惫。
“阿父,咱们现在去哪?”一名年岁尚轻的儒生,看向老者问道。
余下几名儒生也是心有余悸的看向了老者。
魏郡太守张则面色颓然,看了看身侧几人和周遭巡视的骑兵,一时也不知道去哪,周围的坞堡肯定是不能去了,黄巾贼占领了邺城,必定会开始攻打,根本就待不住几日。
至于整合那些豪右和士族反攻,也不太可能,且不说这些人会不会愿意,就是愿意,也绝不会是这群攻打邺城的黄巾对手。
这几日他也看过了,这些黄巾绝不是乌合之众,其中有万余精锐,看甲胄规模,只怕跟朝廷精锐不相上下。
“唉!”张则深深叹了口气,回首看向了邺城方向,巨鹿黄巾起事到邺城被围,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彻底清剿城内与黄巾有关系的教众,才导致了眼下的结果。
“先遣人去给卢中郎将报信,而后去河内郡吧,”回首,张则看向前方官道,有气无力地说道。
邺城扼太行、滨漳河,为魏郡首邑,河北粮秣军械大半聚于此,还是河北襟喉、天下腰膂,东接华北平原,北通幽燕、南下渡河直抵司隶河南。
如今落在了黄巾贼手中,黄巾贼的兵锋可直指洛阳,若是朝廷听闻,只怕自己的脑袋也是不保啊.......
至于城内未来得及出来的家眷,他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想,而官道两侧人去屋空的村落,他更是没有闲暇留意。
——
邺城。
晨光洒落时,邺城上空仍翻涌着数道浓黑的烟柱。南门处,王司马的无头尸身被拖到一旁,头颅悬于城门之上,血已凝成黑紫色的痂。
吊桥被铁索牢牢固定,旁边的壕沟两侧,正有黄巾兵士将这几日攻城的尸首捞起抬走,走向不远处的大坑。
城内长街之上,血水顺着石板缝隙淌进排水沟,凝成暗红色的泥浆,昨夜被大火吞噬的几处民房只剩焦黑的梁柱,青烟袅袅,偶有未燃尽的火星被晨风撩起。
沿街铺户门户紧闭,偶有几扇门板被撞破,店内狼藉,布匹、陶罐碎了一地,几具百姓的尸首横在巷口,是昨夜趁乱逃出家门被乱兵冲散的,如今被晨起的黄巾士卒抬到到路边,堆在一处。
成队的黄巾军持矛巡街,头裹黄巾,甲胄上血污未洗,他们挨户拍门,高声宣喝:“城中百姓听令,各安其室,不得外出,午后地公将军开仓放粮!”
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窥探,便见几名士卒用矛杆敲打门板,催促关门。
城南的几处坊门已被黄巾军设了关卡,盘查进出之人,凡着郡兵服色或携带兵刃者,当场拿下。
郡守府门前,几名头目模样的黄巾军正往府中搬运箱笼,登记造册,昨夜的女眷哭声已歇,被集中关押在一处厢房,门口有持刀士卒看守。
府门外陆续有黄巾军头目前来请示,脚步声、传令声不绝于耳。
武库已被卜福带兵抢占,库门大开,郡兵来不及运走的弓弩、箭矢、刀矛堆满库房,几名识字的黄巾书吏正点数造册。
粮仓方向则有大队黄巾士卒列队,将一袋袋粮食搬出,往城北军营运送。
张宝的帅旗已插上城墙,正对着城外大营方向,旗下几名传令兵往来不绝,将一道道军令送往城中各处。
午后,城中的大火终于被扑灭,张宝终于入城,而后下的第一道令,是命黄巾士卒协助扑灭余火、掩埋尸体,以防疫病,他不光要夺城,还要守城。
第二道令,便是开仓放粮,向城中贫苦百姓发放粮食,以此收拢民心。
申时前后,几处坊门前的施粥棚已架起,饥饿了一日的百姓排成长队,神情麻木地接过粥碗。
偶有老者颤巍巍跪下叩谢,被黄巾士卒扶起,道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与此同时,城西的几处坞堡方向已升起烽烟,那是周边豪族望风自守的信号,也是黄巾军下一步清剿的目标。
卜福领了张宝将令,午后便率本部出城,朝最近的几座坞堡而去,邺城陷落的消息,正随溃散的郡兵和逃亡的豪族,向邺城四方飞速扩散。
“唉?那是什么?”
邺城北城墙,带着黄色头巾的兵士正好奇地看向漳水河道,对着身侧的人说道。
“嗯?”
听闻此言,原本无所事事依着城墙站立的几名兵士,看向了同伴所看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漳水河道出现了一条黑线,正缓缓向着邺城压了过来,正在众人好奇观望之时。
不远处的另一什兵士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船吧?”
船?城墙上的众多兵士,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条线,心下猜测,这得是多少船才能这样?
未让好奇的兵士等待多久,漳水上的那一条黑影渐渐显露出了真面目。
真的是船,是几百艘形制一模一样的船,直接遮蔽了整片河道,桅杆上的船帆遮天蔽日,就像一片浮动在河道之上的陆地。
“那......那是辽西的船!”
随着船队的抵近,兵士看见了船队绛色少府旗帜下的那面辽西二字的旗帜。
“打仗呢,他们还过来啊?”
一名黄巾兵士看着规模庞大的船队,喃喃自语。
众人听着喃喃自语,一时有些无言,不只是这名自语的兵士,这段城墙上的所有黄巾兵士,其实都认识辽西的船,毕竟已经好些年了,年年都过来,他们也只是没能上船而已。
原本以为他们可能没机会了,如今不曾想,却又看见了那面旗帜。
“要跟地公将军说吗?”
也不知是那名黄巾兵士说的,众人听罢,一时有些犹豫,就算他们不说,也会有人去说,其实这倒是无所谓。
只是,辽西的船过来了,他们要怎么办才是问题。
城墙上一时有些沉寂,众人不时地看向彼此,神情有些异样。
第33章 信重千钧
船队打头的一艘船只甲板上,赵安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放下,面色惊讶,他当初经过魏郡去接陈昱的船队时候,邺城还是东汉朝廷的地方,怎么这回来就已经被黄巾拿下了?
他眉头皱起,倒不是不允许黄巾占领,只是如此一来,朝廷又要出波澜,灵帝刘宏怕是会有些动摇,不是怕别的,只是怕士族趁机上疏抵制他之前的计策,刘宏心乱之下会妥协。
“明公,怎么办?”陈昱也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语气平静地问道:“还要进邺城码头吗?”
不等赵安说话,陈昱看向赵安继续说道,语气显得自信,:“我看黄巾在收拾城外战场,应该是刚刚占领不久,要直接拿下吗?”
赵安听闻,沉默了片刻,便摇了摇头道:“选两艘战舰,与我们一起靠岸,其它的在河中降帆抛锚等候。”
对于陈昱的话语,他没有反驳,且不说五百艘千石船只中有十五艘是带着火炮的战舰,就是船上的三百重甲步兵、五百骑兵、五百弓弩手、七百轻步兵,只要上岸展开,他就有信心靠着这些人硬抗黄巾的那些旧式军队。
更不用说,这些还只是随行用来护卫医疗队的,若是算上所有船只的海军将士两千五百人,军士总人数在四千五百人。
用来打黄巾军这种旧式军队,摧古拉朽都是轻的,只是他此刻一不想为了朝廷去打,二也不想跟黄巾起冲突,这会影响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冀州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影响他接纳流民和黄巾底层教众。
他又不是真的朝廷忠臣。
“诺,”陈昱听罢,便回身叫过一名传令兵下达命令。
传令兵接令,向着主旗手下传达,艏楼甲板的主旗手得令,立刻挥动起白旗。
随着白旗的挥动,漳河河道上遮天蔽日的船队缓慢降速,开始收帆,只有当先的三艘船只,向着岸边靠拢停靠。
“明公?”陈昱面色有些犹豫的看了看赵安道:“咱们这样能行吗?若是朝廷知道了?”
赵安看向陈昱,而后笑了笑伸手指向上方的旗帜。
陈昱有些不解,抬头看向了桅杆上悬挂的旗帜,最大的是绛色少府旗帜,而在下方才是辽西的旗帜。
“明公的意思是......”陈昱看向赵安,面色带着骇然,他此刻是真的有些毛骨悚然,他知道赵安当初为什么要假借少府名义,只是他不曾想过,赵安连今日之事都算到了,这也太......
“想什么呢.......”赵安一脸无语,陈昱明显是想岔了,开口解释道:“当初就是为了接流民方便,没想到今日之事。”
“只是如今恰好有用而已,就算咱们接触黄巾,一则是误入、二来有少府旗帜打头,朝堂翻不出浪。”
“哦。”陈昱面色还是有些不信,毕竟这些年赵安事事都事提前预备,就连黄巾之事都是十年前就好似知道,他实在是有些不信......
赵安看着陈昱的神色,知道其不信,但也不再多解释,这种事情确实不好解释,也就随着了。
“既然咱们不打,靠近做什么?”陈昱见赵安不再解释,也不再追问,而是看向远处河岸聚集的黄巾问道。
“咱们是来救治战场伤兵,来接流民、接投降的黄巾底层的,既然来了,就开始做就成。”
“现在?”陈昱看向赵安平静的神色,言语间倒是没有一丝害怕的问道:“明公,这可不是平时,咱们要是靠岸,岂不是被黄巾抓起来?”
“他们又不是妖魔鬼怪......”赵安看向陈昱,有些好笑的说道,接着拍了拍其肩膀,话语带着调侃道:“辽西海军司令陈昱。”
“到,”陈昱见赵安开玩笑,便配合着道。
赵安见此,一阵大笑,而后轻松的说道:“咱们的船队在冀州这么多年,黄巾教众说白了也是当时那些流民。”
接着停顿片刻,他的语气变得愧疚道:“是我们当初没有能力将他们带走,让他们留在此处,活不下去才造反而已,不是什么鬼怪,阿昱不用想太多。”
他目光看向岸边聚集,面容越来越清晰的那些头裹黄色巾帻的,语气愈发地温和道:“你认得他们,他们这些年也记住了咱们,没什么可怕的。”
“阿昱一会就正常交涉就好,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就好。”
陈昱听罢,心下松了一口气,看向岸边的神色也变得像往日接送流民之时一样,而后想了想,神情未变,但语气有些担忧道:“若是那些黄巾渠帅阻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