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11节

  时近暮春,颍川大地暖意融融,原野间早已褪去料峭春寒。

  长社城墙夯土厚实,雉堞连绵,矗立在平川之上,墙根处生着丛丛碧草,城头旌旗静垂,偶有巡城士卒的身影在垛口间一闪而过。

  城外数十里郊野,一望皆是平整良田,往日里本该是农人扶犁、青苗遍地的光景,如今却彻底沦为战场。

  阡陌纵横的田垄被往来人马踏得泥泞杂乱,新抽的禾苗大半被马蹄、脚步碾折,散落一地残绿,官道之上再不见行旅商贾,唯见络绎不绝的黄巾徒众。

  数万黄巾士卒漫布城外原野,层层叠叠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并无规整甲胄,大多身着粗麻短褐,头上裹着标志性的黄巾,深浅不一的黄布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浩渺的黄浪。

  人群之中,刀矛戈戟林立,木杆顶端的锋刃映着天光,泛出冷森森的寒芒。不少人手持简陋的木盾、竹矛,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棒,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嘈杂声响顺着风势直逼城头。

  靠近城墙的地带,贼兵忙着堆砌土垒、挖掘壕沟,又就地取材,在郊野的荒草、林木之间连营结寨。

  一座座营帐错落排布,顺着地势延展,帐舍之外堆满柴薪干草,连绵数里。

  炊烟从营地上空袅袅升起,混着尘土、汗味与粗劣饭食的气息,在半空沉沉弥漫,往来奔走的兵卒或扛着器械,或搬运砖石木料,步履匆忙,喧嚣不止。

  皇甫嵩穿着半身甲胄,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数万黄巾的围困,眉头紧皱,原本黄巾贼军只在颍川郡南部劫掠,只是不知为何,三月下旬突然开始向着颍川郡北部攻略。

  当时已经抵达颍川郡的朝廷大军由右中郎将朱儁领兵打了一场,可惜被贼众击败,他在长社城守城护着防线,而落败的朱儁则是领兵在外牵制,如今与黄巾贼军僵持在了长社城一带。

  好在三月上旬刚到颍川之时,朝廷大军暂时休整观望,同时从各地调集粮草,也算是筹备充足。

  虽被黄巾贼军围在城中近半月,但城内的粮草依然充足,倒是不必忧虑粮草,而长社城又有地利,可通过善水的人借水道潜进,故,与外部消息,也不算是彻底断绝。

  不过想到粮草之时,皇甫嵩的面色变得不甚好看,当日朝堂之上说的是天子西园出钱,可当大军出发之事,只分拨了不多的粮草,还有张让和赵忠二人同行,言明由他二人帮着筹集粮草。

  而他面色不甚好看,也是因为此二人,二人到了地方,大肆传播自己为平叛捐了多少家财,而后便去士族家中,挨家挨户的逼其捐献,若是不捐,就在其周遭传播其是沽名钓誉,不愿捐献。

  弄得整个颍川郡怨声载道,他不得已只能见张让和赵忠二人,可惜不欢而散,而上疏朝中,也未有回信。

  好在张让、赵忠二人虽贪婪无度,但终归是将所得的粮食送到了军中,所得钱财也给了一些军饷,军中倒是无大碍。

  “皇甫公,阎公在府邸等候,”一名穿戴甲胄的军吏上至城墙,走至皇甫嵩身前道。

  皇甫嵩闻言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城外的黄巾贼军,便走下了城墙,沿着城内街道,向城内县廷而去。

  虽说官军出战不利,暂时收城,但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丝败黄巾贼军的计策,只要时机合适,定能将城外黄巾贼军一举剿灭。

  皇甫嵩边想着对敌之策,边走至了旗帜鲜明,军吏往来的长社城县廷,在众往来的军吏行礼中,他抬脚走进了县廷正堂。

  “明公,”正堂之内,一名年约五十余岁,身量高大,须发黑白参半的老者,身着深缣布衣,腰背挺直的见礼。

  皇甫嵩闻言回礼,而后便走至上首端坐道:“元礼可是有事?”

  阎忠看着上首那个高大苍劲、须发半白的皇甫嵩,心下踌躇了片刻,压下了那个想说出口的话,转而笑着道:“某无事,只是过来问问明公,可想到退敌之策。”

  皇甫嵩闻言,摆了摆手,让几名亲卫和将校退了出去,而后捋了捋胡须道:“刚刚在城头观望,倒是有了一些想法,不过眼下却不太适合,还需等一些时日。”

  阎忠闻言,没有追问,而后目色有些异样的说道:“不知义真如何看如今的天下局势?”

  皇甫嵩闻言,指尖轻叩案沿,眉头仍带着城头凝望时的沉郁,长须垂落胸前,语气沉稳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如今乱象已生,绝非一隅黄巾作乱这般简单。”

  “朝政久被奸宦把持,朝野内外积弊深重,地方官吏盘剥不休,黎民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方才被张角妖道趁机蛊惑,酿成今日大祸。”

  他抬眼望向堂外,似望向远方的洛阳,叹了口气道:“天子有心平乱,却难辨周遭奸佞。”

  “张让、赵忠之流借筹粮之名横征暴敛,搅得颍川一地怨声载道,这般行径,只会寒了士人、百姓之心,长此以往,就算今日扫平城外黄巾,别处难保不会再生乱子。”

  阎忠闻言,神色莫名,而后似是劝谏道:“义真不必忧心,宦官虽横征暴敛,但还是有忠心之士。”

  “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阳翟郭氏等皆是自愿捐献粮草助军。”

  “还担下了后续安置流民之事。”

  皇甫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颔下长须,目光望向堂外远方,语气平淡却带着忧虑道:“诸家高门深明时务,看似输粮助军、安抚流民,实则是趁此乱世收拢人丁。”

  “如今朝廷纲纪松弛,州郡无力牧民,士族借机蓄养部曲、壮大宗族,也是自保之道。”

  他收回目光,神色添了几分怅然,继续说道:“只是这般下去,地方权柄日渐落于世家之手。”

  “外有黄巾作乱,内有宦竖弄权,再加士族私势渐长,大汉根基,已是摇摇欲坠了,好在眼下他们肯倾力相助守城,于军情而言,便是好事。”

  阎忠闻言,眼神亮起,接着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问道:“听说让士族郡县家产之计,是官宦门生出的计谋。”

  皇甫嵩点了点头道:“正是。”接着心中想起那日在朝堂之上一力推行剿抚并用之策略的赵安,开口说道:“此人绝非是忠臣,可某却想不通,他意欲何为。”

第49章 荀彧

  许县官道,一行二十人的护骑穿着皮甲,正围在一名年约二十余岁,眉目疏朗、唇线清和,容貌甚为伟美的青年身侧。

  青年身着素色儒衫,骑马带着身侧的护卫,不急不缓地向前方不远的坞堡行进。

  坞堡大门紧闭,周遭有零星的农户还在种植装庄稼,此刻看见官道上的一行人,神色带着些警惕,直到见一行人没有搭理他们,才终于舒了口气,多看了几眼就继续俯身耕作,但看其神色依旧带着警戒。

  青年未看哪些农户,而是目光落在了不远的那座紧闭大门,四周角楼有持弓私曲、坞堡墙上有庄丁走动的坞堡。到了近前,青年从怀中掏出了名刺,让一名随身护卫从小门递给了坞堡庄丁。

  就在青年无所事事,看着周遭农户和墙上庄丁之时,坞堡的大门便缓缓开启了一半。

  一名与青年年岁相仿,穿着深色儒衫,身量看着比青年略高,气质端凝的人走了出来,看着已经翻身下马的青年拱手笑着道:“文若兄这是去了何处?如今四方兵戈纷扰,你不在颍阴家中安居,怎会专程前来某这里?”

  荀彧摇了摇头,苦笑着回礼道:“去了一趟鄢陵,顺路就过来看看长文兄。”

  “哦,”陈群颔首,看了看周遭的众人,压下了心中的疑问,而是侧身伸手示意道:“文若兄请。”

  荀彧点了点头,便带着身后的护卫,缓缓步入了坞堡之内。

  待一行人进入堡内,坞堡厚实的大门便再一次紧紧关闭。

  坞堡内院,一处不甚奢华的厢房之内,陈群坐在上首,荀彧则是在屋内婢女的服侍下,用香皂清洁了一下手部和面部,再用素色绢巾细细擦拭了一下面部,便坐在了左侧案几之后。

  案几上摆放着切成小块的炙肉、鱼脍、、髓饼、以及沾着雪白盐粒的切条越瓜和一碟裹着蜂蜜的枣干。

  荀彧刚落座,身侧的一名便端着一个青铜钫,趋步到其身侧,往案上的琉璃杯中倒出一股莹润通透、色如赤玉的液体。

  青铜钫钫身上有着光和三年·辽西郡佳酿·甲·容两斗等凸起的字体。

  “文若这容貌,真可借面吊丧,”陈群看着清洁事毕,正看着琉璃杯中的葡萄酒入神的荀彧,出言调侃道。

  荀彧笑了笑未接话,两家乃是世交,二人又是从小结识一起长大的挚友,对于这种调侃早已置若罔闻。

  他端着琉璃杯,打量杯身和其中的酡红的透亮液体道:“啧啧,这位赵侯是奇人啊,若是不当官,也能当个富可敌国的商贾。”

  “文若就不怕此话传到那位赵侯耳中?到时候文若家财可就难保了,”陈群听闻接话说道,只是语气更多地打趣,并未认真。

  “长文兄是在考较某?”荀彧笑着看着一眼陈群,并未将此言放在心上。

  “某虽未见过此人,但此人向来是先抓罪证,而后再定罪查抄。”

  “更不提,此人可不在颍川郡,某怕什么,就算来了,不也有长文兄陪着吗?”

  “哈哈哈,”陈群闻言大笑,而后看着案上同样倒满酒液的琉璃杯道:“说起此人,月初的时候,某去汝南之时见过两位许先生。”

  “两位先生当时也谈及过此人。”

  “哦?”荀彧面色有些诧异,追问道:“两位先生可是给了此人评价?”

  陈群摇了摇头,“两位先生只说了句浊中之清,而后就眉头紧锁,只说是看不透。”

  荀彧闻言,想及在鄢陵逼捐士族的张让和赵忠二人,若有所思道:“说得也是,此人虽对士族手段酷烈,但却能想出这般谋划,可见对庶民百姓尚存几分仁心,并非寻常宦官党羽,当得起一句浊中之清。”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而以他的才智,断不会看不出,此计表面有损士族,长远而言,实则反倒惠及地方大族。”

  “且,听闻此人对大将军何进让地方招募之策未阻挠,还对皇甫公解禁党锢之言未与阻拦。”

  “平日对士族酷烈,但能看出士族做大却又坐视不理,确实是让人捉摸不透。”

  陈群听罢点了点头,面色异样的说道:“如今庙堂之上纷扰不休,地方又可以各自整兵自守,长此以往,格局必定大异从前。”

  “若说此人看透了这些,本应结交士族以待时日才对,”说到此处,陈群面上的异色更深道:“可此人却又自绝士族,属实是另类。”

  “听闻此人在辽西等地大肆修建学堂,莫不是想......”荀彧听罢,想了想便说道。

  陈群摇了摇头道:“此事某亦有所听闻,不过听人提及,此人的学堂多是些庶民子弟,授的是民间俗字、算筹、医学等小道,待来日之时并无大用。”

  厢房之内变得沉寂,荀彧和陈群二人端着手中的酒杯,各自琢磨。

  “罢了,”想了片刻,想不透的陈群不再多想,而是看向荀彧道:“还未来得及问文若兄去鄢陵是何事?莫不是二人又让文若家中捐献钱粮?”

  荀彧摇了摇头,想不明白亦不再多想道:“倒不是二人多要,是家中让某又去多送了一些钱财。”

  “这是为何?”陈群闻言,面色不解。

  “徐州糜家也过来送了两万石粮食、五千万钱,”荀彧面带苦笑道。

  “黄巾还未平定,就已经有人开始分润了?”陈群听罢,面色愣住,“若是朝廷兵败,岂不是一无所有?”

  荀彧闻言,看向陈群笑着道:“长文兄何必说此言,黄巾虽看似势大,然彼等只会劫掠,不能治理地方。”

  “如今颍川郡大部,虽都已落入其手,还败了一次朱朗将的朝廷大军。”

  “但终归不可能长久。”

  陈群颔首,认可了荀彧的断言,而后有些感慨道:“这天下不止吾等颍川俊杰,连一个商贾之家都能看出时日,还真是不能小瞧这天下人杰。”

  荀彧闻言,喝了一口清亮的葡萄酒,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长文兄可打探过汝南袁氏?”

  “虽累世三公,但如今主事者,却有些目光短浅,”陈群神色有些惋惜地说道。

  荀彧闻言,想了想如今的袁氏,摇了摇头未在多说。

第50章 曹操

  陈留郡扶沟官道。

  一身戎装的曹操端坐在马上,身前是百余名甲胄的骑兵,正分散在周遭游走,身侧亦有几名玄甲黑亮,头戴兜鍪腰悬环首刀的壮实人影和百名精壮亲卫。

  而在他们后方,则是另有近七百余玄甲的骑兵游走在百余辆牛车和近两千余无甲的兵卒两旁。

  车上则是满载着粮食和几和大木箱。

  而在最后方,则是有两千余褐皮短甲、持盾挺矛、神色彪悍的步卒。

  曹操回首看了一眼后方的队伍,便转身看向了前方。

  黄巾骑兵之后,他在洛阳得了骑都尉的职,身侧这些甲胄骑兵和后方两千余褐皮短甲步卒是朝廷精兵。

  至于那些无甲的两千余兵卒,则是另行在民间招募所得。

  而哪些车上的粮食和木箱,则是家中阿父来信,所要捐献与朝廷平叛的军资。

  当然,说是军资,但他心中明白,粮食确实是军粮,但是钱......只是用来笼络宦官所用。

  曹操对这种捐献之事,颇有些微词,然阿父要做,他也无法,只得禀报如今在颍县驻守扰敌的朱儁,而后领了命令过来押运钱粮。

  想着这些钱粮,他便想到了在洛阳朝堂,想到了出此计策的赵安,心中的思绪又变得有些杂乱。

  同样是宦官出身,赵安毫不避讳自己的出身,已经是封疆大吏,天子红人。而自己却刻意疏远,如今却只是个临时都尉,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的选择莫非是错的?

  想及那个好似认识自己,但自己想了许久,确实从未见过的赵安,此刻还未经历后续经历的曹操,心中想法纷乱,一时竟有些恍惚。

  “都尉,前方就是洧水了。”一名甲胄军吏向着身侧的曹操说道。

  曹操手搭在眉头之上,看了一眼已经不远的洧水,松了口气道:“让兵卒快一些,此地虽无黄巾贼军的主力,但还是要小心着些。”

  “诺,”军吏一手抓着缰绳拱手,而后调转马头,催促其了后方的车辆。

  曹操见此颔首,带着周遭的兵士催马向着洧水河畔而去,那里的河面停靠着几十艘样式各异的船只,大多数都是五百石的小船,正是用来押运这些钱粮,送往鄢陵和颍阴县。

  隔日午后。

  鄢陵城县廷,带着账册和名刺入了县廷正堂的曹操,正神色平静,低头垂目,听着上首两名宦官的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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