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36节

  “大司马放心,”种劭面色带着一些感慨,如今洛阳朝臣人人都在新帝朝堂争权夺利,唯有眼前这个出身宦官,被洛阳众人忌惮的边疆重臣,记挂着往日先帝的恩情,想及灵先帝在位时期,对其人的‘手足’之言,一时有些唏嘘。

  “陈留王和太皇太后如今依旧在宫内,大司马不必挂怀。”

  赵安闻言颔首,他眼下能为灵帝做的就是在这些了,帮着护一些亲近之人,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事,至于起兵帮刘协争夺皇位......

  “种君入座吧,”看着门口的种劭,赵安似是忘了诏书之事,既没有说接诏、亦没有说不接。

  种劭闻言,几欲开口再提,但看着赵安手中那卷素白缣帛,亦未再提及诏书之事,毕竟赵安已经虽未明说,但看其言语,已经默认了眼下之事,既如此,他也不好再另起波折。

  故,他面向赵安拱手,便趋步走向高案前,看着身前被那名甲胄青年让开的另类胡床,踌躇了一瞬,便端坐下去。

  “宋常侍也过来坐吧,”看着已经入座的种劭,赵安看向神色带着遗憾的宋典,点头说道。

  “谢过大司马,”宋典虽心下遗憾,赵安未打算奉遗诏之事,但此刻亦无奈,扯出一丝笑意,缓步走至高案前,坐在儒生避让出的那张靠背胡床之上。

  “二位也坐吧,”见甲胄青年和儒生避让,赵安未说什么,而是看着二人再一次招呼道。

  “谢过大司马,”二人虽神情各异,但见赵安相邀,拱手谢过,便依次在种劭和宋典身侧入座。

  见众人入座,赵安抬手分指二人,对种劭缓声引荐道:“种君,与汝引荐二位,这位贾文和,乃董将军遣来的使者。”

  而后指向另一名青年军吏,他继续说道:“至于这一位张文远,是丁使君帐下所派。”

  “余下的皆是某幽州之人,”赵安引荐了张辽和贾诩,但对身侧的众人,却只是含糊带过。

  贾诩与还年轻的张辽闻言,起身向着种劭拱手见礼。

  种劭闻言,眉头紧皱,对赵安身侧与其一样短发的众人,他虽有些奇怪,但此刻却并未多想,但对董卓和丁原派遣使者,颇为诧异。

  如今洛阳朝廷为了赵安之事,已是阴云压顶,这二人竟然也派了使者到此,他心下不自觉地猜测起二人的用意。

  “种君不必多想,”看着种劭皱起的眉头,赵安看了眼张辽和贾诩那意外与尴尬的神情,出言解释道:“某这大司马被先帝嘱托,统筹三州之地。”

  赵安的目光落在张辽身上,继续说道:“丁使君如今想来已经赶赴洛阳,遣文远到某幽州,只是过来看看某幽州军备、打探一下某的想法。”

  张辽听着赵安如此直白的言语,竟不知如何接话,虽说丁原确实是这么叮嘱与他,他也知道赵安会心中有数,但如此坦荡的说出,着实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赵安笑了笑,未在意张辽的尴尬,转首看向贾诩,意味深长地说道:“至于董将军,某也不知为何,也许董将军是想赴任并州?故,也过来看看某心中所想?”

  “明公方受并州之任,然河东旧屯未及尽散,大司马统筹北边多年,治边有方,”贾诩虽心下诧异赵安直白的话语,但却面色如常的起身,不慌不忙的拱手回话。

  “并州与幽州相同,匈奴、鲜卑杂处,故,明公亦是遣某过来,一者贺大司马加号之喜,二者,亦想请教北疆军政之要,以为并州之鉴。”

  种劭面向张辽稍点了一下头,丁原此举倒是事出有因,毕竟并州与幽州相连,如今赶赴洛阳,遣人打探幽州亦是正理。

  但是......他目光看向了贾诩,眉头微皱,董卓屡屡抗旨,不去并州赴任,如今却来见大司马赵安,想来绝无可能是并州之事,只怕是另有所图。

  “原来如此,倒是某多想了,”赵安心下对贾诩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倒也没有直接说破,而是顺势说道。

  “不曾想董将军还是个心系边民、体恤苍生之人,”赵安看了眼手中的缣帛,接着便直视贾诩的面容,眯着眼平静说道:“某亦见不得百姓受苦,依文和所言,董将军亦是如此。”

  赵安的话顿了顿,面色带笑,但眼底的神情却带着一些劝告,“还需劳烦文和,将某的话告知董将军,往后亦要如此,某这幽州军士,亦见不得百姓受苦。”

第18章 赵安之心

  随着赵安话语落地,其身侧的王瑾三人,纷纷看向了贾诩,赵安与三人说过董卓此人,故,此刻见赵安言语带着戒饬,心中并未多想。

  然,堂内的种劭、张辽与宋典三人,闻言却是神色意外,意外于赵安不奉先帝遗诏,却言会为百姓出兵,更意外于赵安对董卓的态度。

  “大司马的话,某会回禀明公,”贾诩神色如常,话语依旧不急不缓,但心下却与堂内三人相似,意外于赵安将百姓放在先帝刘宏遗诏之上,亦意外于赵安对董卓的那份敌意。

  往日他有所耳闻,知道赵安接纳冀州流民,当年黄巾之事,亦是赵安在朝堂之上一力推行,这几日在幽州境内,他亦有所见闻。

  原以为赵安做这些事,只是收拢民望之举,可此刻听闻,此事还真有几分是其本心之举。

  赵安颔首,收回目光,不再看贾诩,如今他要是直接动手,怕是会吓到洛阳的何进等人,且,幽州军士整合还需要一些时间,先警告一下。

  想来若还是发生董卓进入洛阳之事,怎么也能在其收拢洛阳兵卒之前,能收敛手脚。

  至于董卓收拢洛阳兵卒之后会不会野心渐长,开始祸害洛阳周遭的百姓,不说袁绍等人怕是还会起兵讨伐之事。

  就算没有讨董卓联军,那时他的幽州军士也该整合事毕,该有的手段也不用再藏着掖着。

  “种君,大将军可是在忧心某?”赵安心中稍微思量片刻,便不再多想,亦未再与贾诩说话,看向种劭。

  种劭闻言,将目光从贾诩身上收回,未及多想赵安对董卓使者的言语,便拱手回道:“大司马多虑了,大将军未有此意。”

  赵安笑了笑,未将种劭之言当真,言语间带着几份真诚道:“种君不必多想,大将军的顾虑,某心中了然。”

  “易地以处,某或许也会是如此心思。”

  种劭面色有些错愕,他出身汝南种氏,世代公卿,见过太多的人,士族官场对话向来讲究含蓄委婉、点到为止,赵安此前的话语也确实如此。

  然,后面不论是直接点破丁原、董卓使者之语,还是如今直言之举,都显得颇为另类。

  还有之前不奉先帝遗诏出兵,却戒饬董卓,会为了百姓出兵的的言语,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安看着种劭沉寂,暂未接话,也就未再多说,毕竟话已经说到了,至于何进会不会因为他这些直白、宽慰之言而放弃让外兵入洛阳,主要是董卓西凉兵之举,他也不知道,能说的已经说了。

  至于结果,他心下暗叹一声,这话除了让何进稍微宽心一些,估摸着作用不大。

  “文远亦可告知丁使君,不用顾虑并州之事,”赵安的目光从种劭身上移开,看向眼前面容青涩的张辽,言语间带着温和。

  白狼山阵斩蹋顿、逍遥津威震江东,这些事在后世广为流传,他又怎么可能没听过,不过眼下,张辽怕是没这个机会了,蹋顿已经是他下面的骑兵将领。

  至于逍遥津之事,他记得是赤壁之战后面的事,有了自己这个变数,曹操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撑到那个时候,若是撑不到,张辽这件事怕是也没了。

  想及此处,他心下暗叹了一声,好像说的那些英雄事迹是什么好事,忘了那些事后面是无数底层百姓的性命。

  若真的是为了百姓,英雄壮举也没什么错,可他从来不觉得那些诸侯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百姓,哪怕有、那也只会是在最后。

  “谢过大司马,文远会回禀明公,”张辽闻言,起身带着少许的敬佩,拱手回话,他出身边地,家中是商人起家的豪强,没有中原士族那般含蓄。

  之前听闻赵安直对董卓的戒饬之言,心下就有几分认同,赵安直白的言语,亦是让其有几分熟络,毕竟他也是多走动于军中,少于文臣相交。

  “嗯,”赵安点了点头,看着年轻的张辽,心绪翻涌,其实他倒也不是没想过找一找这些历史名将,其中就有张辽、张文远。

  可惜,一则这种家境出众者,其家中长辈,不会让其跟随于他这个出身腌臜的宦官之人,二则,他要的人是出身干净、没有被士族那套污染,或者是真正为了百姓之人。

  张辽的出身倒是还好,只是一个边郡商贾起家的豪强,但对待百姓的态度之上,张辽只是本分,他治军也严谨,严禁士卒侵扰百姓,可这份心意,更多是出自职责。

  与赵云那份仁政理念不同,赵云为了百姓,可以反驳刘备与其麾下文武的决策,主动为民请命,张辽做不到这件事......

  故,虽然他也有些欣赏张辽,但张辽就跟关羽类似,或许是一些本心,加一些职责,会对百姓有着仁悯,但却绝不会从内心认同他的理念。

  “丁使君素来体恤并州百姓,某亦有所耳闻,让其不必多想,”赵安神情平静,话语依旧温和。

  对于丁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这一次进入洛阳,要是不出意外,怕还是会早早逝世,并州这个地方,他也用不着跟丁原去抢。

  且,他这些年培养的学子,铺在幽州之后,余下的已经不多,根本不够分摊在并州,他眼下能做的,就是继续培养学子。

  张辽见赵安对丁原的态度颇为温和,着实有些奇怪,董卓与朝廷有些许不合,按说赵安应该对其客气一些,但事情却极为相反。

  反倒是对丁原这名奉召入洛阳之人,显得尤为客气,他想了少许,未能想明白,便也就不再多想,忙起身拱手,再一次致谢。

  赵安看着张辽着频繁起身致谢,摆手让其坐下道:“某不喜这些虚礼,文远不必如此。”

  接着,他将目光看向种劭、宋典,以及贾诩,看着众人神情各异的模样道:“该说之事,某也已经说了,诸位想要知道的,也已心下有数。”

  “某也就不多留了,诸位回官舍歇息吧。”

  停顿了少许,赵安的话语平静,“诸位若是愿意在幽州盘桓几日,某亦不会阻挠,”说罢,他便起身向着四人示意。

  高案对侧的四人闻言,环顾了身侧,便忙起身拱手,便依次趋步走向门口。

  “大司马,”走至门口,宋典一脸纠结,停步转身,未在意身侧皱眉的种劭,出言道:“某有些事,想与大司马相商一二。”

  此言一出,种劭的眉头皱得更深,但此刻亦不好阻挠,只得看向了立在远处的赵安。

  贾诩和张辽则是事不关己,虽脚步停顿,但此刻听闻,便再一次拱手,直接退出了正堂。

  赵安闻言,面色若有所思,他知道宋典想说什么,想了想,便开口道:“也好,宋常侍与某去后面吧。”

  宋典闻言大喜,种劭原本平静的面色,却皱起了眉头,不过亦未多言,转身走出了门口。

第19章 陆续到达

  蓟县城门,赵安与王瑾几人立在城门口,与身后甲胄齐整的亲卫,目送着远处行进在官道上的庞大车马。

  刘虞没有等船只,而是与天使、董卓、丁原的使者一同去往了洛阳,带着随其赴任幽州的家眷一道。

  官道两侧是一些为数不少的蓟县百姓,与城门口的赵安等人一样,目送着那个在幽州近十年的长者。

  “啧!”看着两侧百姓面上的不舍,从乐浪郡赶至蓟县的陈遂,转首向赵安小声打趣,“明公,看着来这位刘公,倒是做了不少好事。”

  陈遂稍抬手臂,指向百姓继续说道:“这可有点明公那年去洛阳,上计之时了。”

  赵安看了眼陈遂,而后转首看向百姓,笑了笑没有接话,百姓不识字是真的,但他们也不傻,知道谁好谁坏,知道什么事是好的。

  一个在幽州为政近十年,以宽仁待民的人,值得百姓相送。

  “虽说有些相似,但终归是差别不小,”站在陈遂身侧的罗平,接过话头,目光却落在两侧百姓身上的衣着和显瘦弱的身形之上。

  “刘公为人确实俭朴,待民也是仁厚,”罗平停顿了片刻,接着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比明公差不少,心是好的,但这能力嘛......”

  陈遂顺着罗平的目光看了一眼,而后在心中与辽西、辽东等地的百姓对照了片刻,便有些失笑,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短发道:“阿平兄说的也是。”

  “仲玉,给张世平、苏双,”赵安收回目光,看着陈遂与罗平闲聊,没有插话,而是半转过身,面向左侧的王瑾说道:“还有甄家的信,送出去没有?”

  闻听此言,王瑾从陈遂二人的对话中收回心绪,点头开口:“朝食之后就送出去了。”

  “甄家怕是不会答应,”王瑾面容带着一些思索,看着赵安继续说道:“张、苏二人怕也是舍不得。”

  “且,将此事交于这些人,会不会有些冒失?”

  “再看吧,阿粟、阿昱二人倒是也行,”赵安闻言颔首道:“不过他们二人,阿昱要负责海军事物。”

  “至于阿粟,”赵安语气停顿,而后接着说道:“某想让他管军中器械和民用器械之事,精力怕是不够。”

  王瑾闻言,思索了少许,未再出言接话。

  “明公,那某呢?某做什么事?”原本与罗平闲聊的陈遂闻言,忙转过头,一脸期许的看向赵安。

  罗平的目光亦是落在了赵安身上,不过相比陈遂,倒是少了几分好奇,毕竟他一直在负责军士之事,想来多半是继续在军中任职。

  “某暂时也没想到,”赵安想了想陈遂的性格,便如实说道,他也确实没想好陈遂放在哪里合适,其他人皆是有了想法。

  唯独陈遂,他一时竟没有想到,什么地方最为合适。

  听赵安此话,陈遂没有懊恼,随意地说道:“那明公就慢慢想吧,等过几日众人到之前想到即可。”

  “某不挑,明公说哪里,某就去那里。”

  赵安伸手拍了拍其肩膀,笑着打趣说道:“要不,让你负责婚事?”

  “肥如县之时,你就管户曹之事,亦差不多吧。”

  说罢,赵安看了眼官道两侧散去的百姓一眼,便转身趋步走向了城门。

  “某看行,”罗平与王瑾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便憋着笑附和,而后跟在赵安身后。

  一脸懵的陈遂留在原地,愣了顷刻才快步走向已近城门的三人,边走边说,“明公再想一想?某自己都还未成婚,这不太合适吧......”

  城门口传来一群人的笑声,接着便在城门军士一脸好奇之下,消失在门洞内部。

  “刚刚忘了问,”蓟县州牧府邸,跨入了前院门槛,王瑾的神色微动,想起一件事,转向赵安。

  “怀远虽没有接宋典的话,但这些宦官,怕是依旧会扯着怀远说事。”

  赵安闻言,心下想起昨日与宋典私下谈话之事,他没有接宋典所说,以后宦官众人以其为首,只求能护住他们性命的话。

  这些宦官与灵帝刘宏都是与他打了十余年的交道,论及作恶,两方其实也不遑多让,只是灵帝对他除了信重,还捎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情感。

  至于宦官,只能说是双方互相利用居多,当然,他也不是真的绝情至此,早年那份提拔的情义,不论当时心中所想如何,也确实是帮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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