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143节

  “那人酒醒之后,嫌弃阿母只是乡间妇人,直言晦气,”青年说到此处,面色带着哀伤,未再继续说话。

  人群再一次变得沉寂,却比赵安讲述之后,更加的阴郁。

  “那你阿母......”身侧有一人追问了一句,接着或许是想起青年所说,未曾见过之言,想到了什么,话语说至一半,便低头未再说话。

  人群再一次沉寂了下来,周遭只有轻轻拂过的七月暖风,以及其余围坐众人依旧在低声讲述的声音。

  赵安看着众人,正欲让下一个人诉说,眼角余光便看见了一道人影,人影自营帐区走过,推开校场之门,快步向着人群走去。

  待到了一处围坐之处,便停步俯身说了些什么,而后便有一名短发中年站起身,往四周扫过,之后落在赵安身上,转身对与其围坐众人说了些什么,接着一脸沉重步向赵安。

  赵安眉头皱起,暂停下让军士继续讲述之事,直直看着来人。

  “明公,洛阳宫里送来的消息。”罗平走至赵安身侧,将手中拿着的竹简递了过来。

  赵安接过竹简,摊开看了几眼,神情立刻带上一丝猝不及防,起身看了周围盘坐成一圈一圈的人群。

  “阿顺,阿昱。”

  “诺,”随着赵安叫唤一声,人群中站起两名中年,二人疑惑地看向了赵安。

  赵安先是环顾了一圈校场之内围坐的人群,接着对身前围坐众人嘱咐了几句,便对着二人点了点头,带着罗平向校场与营帐中间隔开的栅栏而去。

  陈昱和刘顺见此,对着身前围坐的另一群人交代两句,便快步向着赵安与罗平身后追赶。

  整齐排列的营帐中间,一处比周遭更显高大的营帐之内,中间是一处高案,上方是沙盘,四周则是一些靠背座椅。

  赵安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了陈昱、刘顺二人,便缓缓开口道:“看看吧,宦官书信。”

  罗平、刘顺二人闻言,接过竹简就翻开细看。

  不等二人看罢,赵安起身站之沙盘前,看着上面洛阳地形,面带忧虑的说道:“若是宦官杀了何进,洛阳只怕顷刻就乱......”

  三人闻言,神情变得沉重。

  沉默了少许,陈昱看了看手中的竹简道:“眼下吾等军士整合,还需月余,就算何进死,洛阳大乱......”

  陈昱接着看了看手中的竹简,面向赵安,犹豫着开口道:“明公可是想救先帝子嗣?”

  赵安心下叹了口气,他最怕的不是此事,想来宦官和洛阳众人,未必敢真的加害,他怕的是董卓。

  他之前通过贾诩传达的戒饬之言,或许在董卓未入京,收拢洛阳兵卒之前,还有些许作用,但等其将城内兵卒收拢,怕是未必会将自己放在眼里,最次也会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若是他等月余,等军士整合,加上赶路的时间,洛阳周遭百姓,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

  “此事只是顺带,”赵安面色忧虑的摇了摇头,接着叹了口气道:“若是吾等不即刻出兵,洛阳周遭的一些百姓,怕是......”

  看着三人不解的目光,他未将话语说完,只是转过话头,看了眼三人,继续说道:“按说此事,该有子恭在场,可来回去信,耗费时日不短。”

  “吾等四人先商议一下,事后再给子恭补送一份。”

第32章 推演局势

  随着赵安话语落地,营帐内的三人看了看彼此,暂未追问,而是起身走至高案前,站在赵安身侧,看向了案上的沙盘。

  赵安未在意三人,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之上,只见沙盘中间是一处城池标记,插着一道小小的旗帜,书写着简化体的洛阳二字。

  西北则是一处蓝旗,书写着河东二字,周围已有几面小小的旗帜,离洛阳最近的那面,写大阳二字,正插在黄河北岸。

  洛阳北部黄河河道对面,偏东北位置,则是另竖一面小旗,上书河内二字。

  赵安的目光扫过三地,心头思索起两件事。

  其一,幽州军士如何去洛阳,他目光看了一眼沙盘边缘的长长白线,心下便有了定计,故,并未多想。

  其二,则是洛阳之事,照书信所言,宦官并未想等他兵马到了洛阳才动手,他心下有些感慨,宦官怕是小看了洛阳那些人的果决。

  赵安想了少许,转首看向身侧的陈昱问询道:“眼下在蓟县的船只有多少?”

  “蓟县这里,运输船只有近六百余艘,运送军士和粮草倒是够,”陈昱稍一思索,知道军士要走海路,便接话回应,接着又追问了一句,“可军士的粮草怎么办?若是从北部抽调,还需耽搁几日。”

  “可先从蓟县这里调用,而后再从北部调集补上,如何?”不等赵安接话,一侧看着沙盘的刘顺,抬首开口。

  “阿顺此言在理,就照此做,”闻听此言,赵安颔首附和,而后看向陈昱问道:“海军在蓟县附近有百余艘吧?”

  “正是,”陈昱点头,接着详细说道:“千石战舰有三十艘,五百石五十艘,余下皆是三百石巡视船只,巡视船只火炮数量不多,每艘只有两门。”

  赵安点头,接着想了想洛阳附近的水道,平静地说道:“此行,阿昱的海军也去吧,千石舰船不动,余下的都用上。”

  不等众人回话,他便扫过营帐内的罗平、刘顺、陈昱道:“此次去洛阳,你们三人同去。”

  “阿平总领、阿顺领骑兵,阿昱负责运送军士,海军舰船以备不时之需。”

  “诺,”陈昱与罗平、刘顺二人拱手领命,神情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陈昱看着赵安的目光,更是满脸兴奋地说道:“若是某这海军出手,怕是要吓死洛阳众人。”

  赵安面色平静,目光从沙盘收回,看了一眼陈昱,摇头说道:“让海军舰船随行,只是为了稳妥,不一定用的上。”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最好能不用,就不要用。”

  说罢,他未在意三人诧异的神情,目光再度落在沙盘之上,看着洛阳的位置,眉头皱起。

  “宦官的书信,你们亦看过了,”赵安收回目光,眉头皱着看向三人,见三人点头,他便继续说道:“宦官怕是小瞧了袁绍等士族,只怕何进一死,这些人就敢带兵入宫,诛杀彼等。”

  “而一旦洛阳动乱,袁绍等人为了防备某幽州,即刻就会征召外兵入京,”他神色变得无奈,接着说道:“董卓亦在此列。”

  闻听此言,众人对视一眼,不知赵安为何如此防备董卓,罗平皱眉开口,有些不解道:“明公为何如此忌惮董卓?”

  赵安心下叹息,面色带着忧虑,轻声开口:“非是某忌惮董卓,而是董卓此人,行事暴虐,若是让其入了洛阳,只怕周遭百姓再无宁日。”

  帐内三人闻言,想起赵安此前戒饬董卓之事,以及听闻的西凉军之事,纷纷皱眉未语,少许之后,刘顺稍带疑惑地对赵安问询道:“明公,就算董卓入了洛阳,还有袁绍等西园校尉、亦有并州丁原,明公是否多虑了?”

  赵安听罢,面色无奈,他知道此事,可不好直说,只得含糊解释道:“何进一死,袁绍等西园校尉怕是压不住董卓。”

  “至于并州丁原,”他想到吕布之事,无奈的说道:“董卓虽是暴虐,然终究是一员宿将,丁原此人,可未必是其敌手。”

  三人闻言,神情有些半信半疑,但因对赵安这些年的信任,故,也就未出言追问。

  赵安继续看向眼前的沙盘,开口说道:“这也只是某猜测,”停顿了一瞬,他看向三人道:“若不是董卓最好,你们三人就选孟津渡、小平津一处驻扎,等后续援兵即可。”

  帐内三人的目光看了眼沙盘,在洛阳北侧和东侧两处停留,而后点头。

  “若真是董卓,”赵安心下知道此事,故,话语带着一丝笃定道:“待其收拢洛阳兵马。”

  “某之前的话语,怕是压不住此人,吾等幽州军士,免不得要与其西凉兵打上一场。”

  听闻此话,三人便看向沙盘,,目光落在洛阳周边,开始沉思,若真如赵安所言,该如何去打这一场。

  赵安不等三人多想,上前伸手拿过沙盘一侧的一面旗帜,插在洛阳周边一处平地,缓缓说道:“某有些想法,你们听一听。”

  待三人的目光聚集,他便接续说道:“此前某戒饬之言,洛阳众人必然知晓。”

  “依某对此人的了解,若真的收拢了洛阳兵马,为了其脸面、亦或是为了试探某。”

  赵安伸手指了指沙盘之上的洛阳周边乡里和城池,“必然会放纵兵卒劫掠周遭。”

  想了想蓟县待命的三千骑兵、一千五百步卒,及五百工程兵,他接着说道:“可派遣两千骑兵,以连队分散,清剿在外劫掠的西凉兵卒。”

  “清剿之时,可放走一些西凉兵卒,让其将骑兵数量带回去。”

  沙盘前的三人闻言,神色若有所思,刘顺则是抬首看向讲述的赵安问道:“明公可是想将董卓的西凉兵引出来?”

  罗平和陈昱二人也是神色了然,毕竟这种引诱敌兵的演练,幽州军士已是轻车熟路。

  “若是董卓的西凉兵不出来呢?”陈昱稍皱了眉头,看向赵安问询。

  “不,”罗平收回目光,面色笃定的摇了摇头道:“若真如明公所言,依董卓为人,必会出兵追击吾等。”

  “此前明公当众落了其脸面,董卓必想找回颜面,亦或是为了在洛阳众人眼前立威,绝无可能龟缩不出。”

  “阿平所言正是,”赵安颔首,“某说遣两千骑兵,亦是为了此事,多了怕董卓忌惮不出,少了怕其多想,两千之数,不多不少。”

  看着陈昱点头,赵安便不再多说,而是指向先前那面插在开阔平地之上的旗帜,“吾等工程兵,可在此处挖掘陷坑,留出一些通道,各处通道,则留一名引导骑兵。”

  “引诱的骑兵不必集结,而是分散着到此处,”赵安依旧指着那处平地,“吾等军士可提前排成一列直线,在引导骑兵身后,依次通过。”

  “明公此策甚好,”一旁的刘顺闻言,点头附和,按照常理,骑兵需集结才有用,然,幽州军士却是例外,他们可不用如此,各军士皆是识字,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分散只是形散而神不散。

  “明公?”罗平则是皱着眉头,看着赵安插上小旗的开阔之地,开口说道:“是否换一处地方为好?虽说平地不宜设伏,可麻痹西凉兵。”

  “可这陷坑,亦会阻挠吾等后续回头掩杀。”

  罗平思索了片刻,对着赵安继续说道:“依某之见,可换一处草地,放置几道绊马索即可。”

  陈昱和刘顺闻言,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赵安。

  赵安则是心头失笑,他确实是忘了此事,光想着幽州工程军士手中那把小铲子,想着用一用,倒是忘了后续的麻烦。

  “阿平所言有理,”赵安颔首,而后平静说道:“到了洛阳,不必固守某所说,可依照形势,自行决断。”

  “诺,”三人当即拱手领命。

  赵安点了点头,接着又想起一件事,神情有些无奈道:“回头掩杀,以驱赶、招降为主。”

  “俘虏的西凉兵卒,就照吾等规矩做。”

  “诺,”三人再次领命,幽州军士本就有规矩,故,赵安此言倒也是平常。

  不过看着赵安异样的神情,陈昱开口,有些好奇的追问了一句,“明公可是还有别的顾虑?”

  “某怕打的太狠,董卓怕是会逃出洛阳,”赵安目光看向沙盘之上的新安、宜阳两处通往长安的通道,颇为无奈道:“此行军士不多,若是打的太狠,董卓一心想逃,吾等怕是堵不住其道路。”

  看着身侧看向沙盘沉思的三人,他继续说道:“打完之后,让那些西凉兵卒,给董卓送一封书信。”

  “告知其人,若是再祸害百姓,幽州军士必定攻城,”顿了顿,他叹了口气道:“还有洛阳皇宫,让其不许祸乱。”

  “明公的意思是,吾等打完之后,暂不逼迫董卓?”听罢赵安的言语,罗平三人面色不解,皱眉问道。

  赵安心下想到吕布,既然有此人,他根本就没必要让幽州军士无辜折损,但此事不好直说,便点头开口道:“不必逼迫董卓,打完之后,汝等回返驻扎之地,只要董卓不祸害百姓,就不必理会。”

  “至于董卓此人,待某带着援兵到了再说。”

  “且,”赵安想到董卓身侧的李儒和贾诩等人,缓缓说道:“若真逼得过甚,某怕董卓会以百姓挡在前面。”

  话音落地,陈昱、罗平、刘顺三人面色沉了下来,赵安此话并无虚假,他们亦不敢信西凉兵将领的为人。

  “还有,”赵安看向陈昱、刘顺,“虽说不宜逼迫过甚,但该做之事,还是要做。”

  “吾等幽州军士别忘了帮周遭百姓,”顿了顿,他看向陈昱道:“还有宣传之事,阿昱该知道如何去吧?”

  “明公放心,”陈昱面色变得异样,郑重向着赵安说道:“昱知道如何去做。”

第33章 为何而战

  黄昏,蓟县城外的兵营。

  赵安一身皂衣,坐在高大的营帐之内,透过半掀开的门帘,可见帐外穿梭的军士身影,他抬首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笔墨,起身平静地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头颇为热闹,一些军士正端着碗,三三两两的成列,向着远处冒着青烟的成排屋舍走去。

  看见站在帐门口的赵安,纷纷点头示意,神情带着敬重、又带着一丝忐忑,但步伐却依旧沉稳。

  赵安的目光随着军士转向那些屋舍,屋舍开着门,门口架着数十口铁锅,锅内传来了阵阵的肉香,飘散在军营之中。

  军士们则是依次上前,从锅里盛一碗满满的肉块,而后又折返,向着各自的营帐走去。

  他收回目光,走向一处离中军营帐最近的营帐,到了军士营帐处,只见门帘掀开,其中端坐着几名端着碗吃肉的军士,众人没有闲谈,只是安静地吃着碗中的肉和粟米饭。

  随着赵安步入,几名军士当即放下碗,起身行礼。

  “坐吧,”赵安摆了摆手,面色带笑,目光扫了一眼营帐,看着整齐摆放的兵刃、甲胄,没有多说。

  而后看向营帐中间低矮的案几、案几上的饭食,以及案几两侧的军士。

  他趋步走至几名军士身侧,盘腿坐在了一旁,目光落在那几名神情有些诧异的军士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愧疚,他心下其实很是纠结,这么些年以来,一直以自己的意愿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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