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骑兵前出
中军营帐竖立的舆图前,罗平立在前方,看着司隶舆图上,洛阳至偃师县的狭长地形,一时有些失笑。
洛阳城南直面洛水,距城南城墙只有五里,河滩遍布淤滩、苇荡,不适合骑兵战术。
而城北数里,则是邙山南坡缓岗,虽没有险峻绝壁,且居高临下,可俯瞰洛阳全城与洛水平原,是一处天然的高地,却也不利于幽州军诱敌之策。
唯有洛阳西面和东面,有大面积的平原地带,可西面近城十余里,平坦归平坦,却多有河渠纵横,远郊又渐起浅丘,河谷道路交错,利于设垒扼守通道,也不适合骑兵行进。
他目光落在洛阳东侧,越看越是啧啧称奇,城东近郊,虽亦有阳渠环绕、水道发达,可过了近郊,直至偃师县,只要避开南边洛水河滩,沿着通往巩县、成皋的官道两侧,却是一片平坦,毫无遮拦,亦没有河道密布。
且整个地形狭长,南有洛水、北有邙山山脉,中间地形宽度,不到十余里,除去河滩、山脉缓坡,宽度更是只有七、八里。
幽州军的阵型,不用太散,而洛阳西凉兵出兵的路线,亦只有沿着官道一条路,简直就是一处最适合的战场。
“师长,”正在罗平沉思之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罗平回过身,看着帐门处走进的军吏,点了点头,示意其入座,他亦在一处离舆图最近的一处坐下等候。
不到一刻,营帐内便挤满了人,约莫有三十余人,陈昱、刘顺亦在其内,坐在罗平身侧。
扫过帐内众人,罗平再次起身,走至竖立的舆图前,平静地说道:“诸位,洛阳城内的消息,与明公所料不差。”
“董卓领西凉兵,已是尽收城中兵力,约有四万余人。”
帐内众人闻言,面色变得郑重,倒不是怕了四万余人,且不说他们依靠河岸扎营,有火炮作为依仗,就算打不过,亦可登船后撤。
然,洛阳既然落在董卓手中,那他们幽州军打一仗,已是避无可避,想及此,众人面色郑重之余,反倒多了些欣喜。
“师长,吾等练了这么多年,也该上阵一试锋芒,师长下令吧。”
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模样,罗平心下颇为认可,毕竟他们平日只是演练,还从未打过真正的阵仗,军士们无怯意,自然是好事。
不过回想军校之时,屡次提及的骄兵兵败的战例,他收敛了神色,板着面容道:“诸位不惧战阵,是好的。”
“然,吾等亦要知道骄兵必败。”
他目光扫过,看着稍稍收敛的众人,亦是收敛了面色,继续说道:“军士们亦是有家人,吾等带出来,就要尽量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诸位皆是军吏,军士们的生死,亦在你们手中,谁若是因轻敌大意,致使军士白白送命,军法绝不宽宥!”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齐齐起身高声应答:“诺!”
应答之声,亦传出了营帐,让在军营好奇走动的百姓,又惊、又奇的望向了中军营帐。
“嗯,”营帐之内,罗平满意地点头,接着说道:“这场战如何打,诸位已是知道,某就不再多说。”
他伸手指着洛阳东侧一处,继续嘱咐:“诸位务必记住,前去诱敌接战的军士,止于洛阳东面二十里之内,留足余地,不得冒进。”
“沿途清剿之时,遇到乡里、农田,严守军中三约八律,若事有不得已,需事后报备军中。”
“诺,”众人闻言,再次齐声领命。
“师长,军士前出之后,偃师县就在吾等后方,是否做些防备?”一侧看着舆图的刘顺,此刻收回目光,看向罗平。
罗平闻言颔首,想了想之前偃师县尉的态度,心下虽有些安心,却不敢全然放心,故说道:“阿顺所言,某亦有所思,会从河岸余下的骑兵,另择数百,看着偃师县城。”
说罢,他环视帐内,轻声说道:“诸位还有何疑问?”
刘顺与陈昱二人互相看了看,没有言语,余下众军吏,亦是纷纷对视,却也无人说话。
“好,”见无人言语,罗平点了点头,面向刘顺道:“阿顺,让出行骑兵军士,再修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即可出兵,至于何处设伏,由你自行定夺。”
停顿了片刻,他转向舆图扫了一眼道:“某所想,最好是在洛阳东二十五里,至三十五里之内。”
刘顺先是领命,接着看了看舆图,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阿昱,”罗平转向陈昱,看着其稍显诧异的神色,缓缓开口:“按说此行不用海军,然为了稳妥起见,你带着三百石的舰船,沿洛河河道随行。”
“若有什么预料之外,军士可向河岸靠拢,依靠舰船火炮掩护撤退。”
陈昱闻言,起身平静说道:“诺。”
“好,诸位回去筹备吧,除前出骑兵,余下众人亦不得松懈,需严守河岸营帐,”罗平颔首,而后看向众人,最后嘱咐了一句。
“诺,”帐内众人起身领命,而后便转身依次走出了帐门。
众人走出营帐,向着各自所属的营帐区走去,随着众人在军营走动,各军士虽依旧各行其是,然面色却变得郑重,依次回返营帐,开始擦拭甲胄、兵刃。
而营地东侧空地,一排排临时搭成的简易棚障前,上百名军士提着木桶来回走动,桶内装着粟、豆,及一些麦麸混合之物,一匹匹马匹正伸头入内,开始细细咀嚼。
军营的沉寂持续了一个时辰,接着就有大批军士从各自帐内走出,身着鲜明的甲胄,一侧腰间悬着环首刀,另一侧是收在囊中的弓矢。
人群各自对视一眼,缓缓向着营地东侧汇集,不过片刻,军士进入各自所属的马厩内,遣出了马匹,而后翻身上马,向着军营门口汇流。
军营门口,刘顺亦是着甲,骑在马上,身后是三百余军士,他伸手轻抚马匹,安抚其小小的躁动,而后目光环顾,扫过身前整齐列队的两千余军士。
“举旗,进兵!”
随着话语落地,刘顺身后竖起两面旗帜,一个是那画着图案,绛红底色的另类旗帜,另一面底色相同,却是只有术数的旗帜。
而列队的军士中,亦是各自竖起绛红底色,带着不同术数的旗帜。
待旗帜竖起,两千余兵马背对军营,向着西北行进,兵马越走越快,随着踏上数里外的官道,两千余人散成十余队,分散在整个河道与邙山之间的空地,而后便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中。
第55章 西凉前骑
暮色漫过北宫北侧,一处圈筑起来的离苑,外围是一圈高大夯土宫墙,墙头上持戈的卫士巡行,隔绝着与北宫主区的通路。
宫门是厚重的朱漆双扉,漆皮多处剥落,上首门楣上写着永安宫,字体显得陈旧不堪,而在门口亦有持戈兵卒值守。
远处,几名小黄门提着食盒,缓缓走到了门口,待门口值守的兵卒核验过后,才推开厚重的门扉,缓缓步入了其中。
入门之后不见华堂,只有一条青石板长道向内延伸,道旁梧桐枝干疏朗,生着零星无人修剪的野草。
整片宫苑被隔墙切分成数座独立院落,每处院落皆有一道月洞门,几名小黄门提着食盒,各自走向了一处院落。
东侧院落,随着小黄门入内,一名穿着交领绮襦、头戴素银钗的妇人便映入了眼帘,妇人身后十余步,站着几名宫女。
“太后,”小黄门趋步至妇人身侧,俯身低声说道,而后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其身前的案上。
何太后闻言,身形为不可见的颤了一下,缓缓收回望着天色目光,低头看了看不再有龙凤纹样的衣物,沉默着不发一言。
小黄门见此,再上前一步,俯着身形,一边将食物从食盒内提出,一边低声说道:“刚刚董相国匆匆出了宫里,奴听闻,幽州大司马的兵卒,已经到了洛阳附近。”
听闻此言,何太后猛地转身,看向了小黄门,面色既有一丝喜悦,又带着一丝恨意,但仍未说话。
“还请太后爱惜身子,”小黄门低着头,从始至终并未抬头,提着空食盒,行了一礼,便缓缓退出了院落。
何太后低首,看了眼案几上的粟饭、菜羹,以及仅有小片干肉的简陋餐食,眉宇间满是哀怨,但想及如今的处境,轻抹了眼角,便回首看向高大的陈旧院墙,继续入神。
“太后,可要热一热餐食,”许久之后,一名宫女上前,轻声问道。
“不必了,”何太后回过神,未看案几上的餐食,起身向着身后陈旧屋舍走去,只是走了几步便缓缓停下,伸手尽数摘下头上的素银钗,递向几名宫女道。
“我身上已经什么物件了,这几件银钗,汝等分了吧,”顿了顿,她轻声说道:“只是你们平日走动,帮我听听外面的事。”
宫女见此,低着头互相对视,却无人上前接过。
何太后见此,趋步至几人身前,挨个将银钗放至宫女手中,而后未再言语,转身走向了屋舍。
众宫女留在原地,看着手中素银钗,面面相觑。
而在永安宫发生这件小事之时,洛阳城外的显阳苑,西凉兵驻地,却犹如阴云压顶,在宫中祸乱了一日的董卓,此刻正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地端坐于堂内上首。
“将军说说细情,”李儒坐在暴怒的董卓身侧,皱着眉看向牛辅,出言说道。
牛辅闻言,皱了皱眉,但想及李儒乃是西凉军谋士,故,只得耐着性子,将三个时辰前,陆陆续续收到的军情,再次叙说。
“约三个时辰前,某就收到偃师城的哨骑回禀,幽州船队在朝时,就已伊洛河岸扎营。”
顿了顿,牛辅偷偷看了眼董卓,毕竟他虽收到消息,但并未在当时就告知董卓,而是再次派遣哨骑,心下打算,待知道幽州军详情,再行回禀。
只是事情却脱离了他的掌控,派遣的哨骑未回信不说,一些在洛阳东侧劫掠的兵卒,却是零零散散的逃了回来,说有一股打着另类旗帜的骑兵,突然袭击。
“某归拢了下兵卒之言,幽州骑兵应该是分散成小队,一路沿着官道,向洛阳进发,而后停在洛阳东二十里之外。”
“兵马多少?”不等暴怒的董卓开口,李儒连忙追问。
“约有两千余,”想到此事,牛辅亦是神情有些不解,接着说道:“除了逃回的兵卒,亦是有哨骑回禀。”
“哨骑?”李儒当即皱眉,刚刚牛辅并未说此事,故,他继续问道:“兵卒进发,向来会清剿哨骑,将军的哨骑为何无事?”
“此事,某亦是不解,”牛辅亦是满脸费解,接着说道:“哨骑倒也不是说全部无事,只是远处无事,彼等行进路上的暗哨,却并未有人回来。”
李儒闻言,皱眉沉思,只是不等其想罢,身侧的董卓便已喘着粗重的鼻息,铁青着脸开口问道:“兵卒折损多少?”
“回相国,外出兵卒、及哨骑,总数有五百余人,”牛辅的面色亦是沉了下去,低着头道:“回来的不到一半。”
“砰!”随着一阵巨响,董卓身前案上的酒水、及菜肴、蔬果洒在了堂内,案几上变得空空如也。
“赵安小儿,欺人太甚。”
“相国不必动怒,幽州军只是突然袭击,待吾等调集兵马,定将他们打得大溃。”堂内一侧,未着甲胄的董璜起身,拱手说道。
“董将军所言正是,某愿领兵,定将幽州军打得丢盔弃甲,为相国杨威,”待董旻说罢,身侧的另一人当即起身,拱手大声说道。
堂内余下的众将领,亦是纷纷起身请战,甚是热闹。
看着诸将请战,董卓暴怒的神色亦是缓了不少,目光开始扫视众人,他本意是想着先不打,看看能不能与赵安谈一谈,但如今赵安先动手,他又岂能不打回去。
若是不打,岂不显得他董卓无能,西凉军无用?
“相国,”只是不等董卓指定领军将领,站在堂内中间的牛辅却开口道:“折损的乃是某麾下,还请相国让某领兵,某必要亲自找回西凉军颜面。”
董卓闻言,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便说道:“也好,就由汝领三千余骑兵,再领一千步卒,即刻进兵。”
“相国,如今天色已暗,不宜大军行进,”李儒顾不得思索哨骑的怪事,赶忙出言劝谏,“不若先遣千余前骑,余下兵卒,明日再进发。”
董卓闻言,虽神情依旧难看,但他毕竟是一员宿将,知道轻重,故终归是点了点头,面向牛辅道:“就照文优所言,汝去做吧。”
“诺,”牛辅闻言,当即拱手,而后在一众面色遗憾的将领目视下,缓缓走出了堂内。
出了堂门,牛辅便走向平地的营帐处,在一阵嘈杂纷杂之后,一队千余人的西凉奇兵便汇集在显阳苑门口。
接着众骑兵便打着旗帜,跟在各自将领身后,沿邙山南麓、洛阳城北墙外侧向东,途经夏门、谷门两道城门,一直向东抵达上东门城外,而后掉转马匹,沿去往偃师的官道,在纷乱的马蹄声下,疾驰飞奔。
第56章 两军接战
中平六年·七月二十六。
洛阳上东门,两千余西凉骑兵,正缓缓跨过城门,打头的千余骑兵,则是头戴黑漆铁札兜鍪,短小皮顿项护住后颈,上身亦是铁札身甲,偶有一些人盔旁缚一小束黑牦牛尾。
牛辅则亦是一身铁胄,跨在马上,身侧簇拥着全身札胄的数百亲卫,行进在这些精锐甲士身后。
而在骑兵队列后方,则是一些,只着单层皮札胸甲,缺少披膊,或裹毡帽、兽皮,披厚毡裘束皮绳,衣着杂乱的骑兵。
待骑兵尽出城门,则是一群铁兜鍪,黑皮札甲,配长方形木胎皮盾,持长戈,及布帻裹头,仅有单片护胸皮甲,甲具多有残缺的步卒,人数约有千余。
大军甫一出城门,便沿着宽阔的夯土官道,向东缓缓前行。
约一个半时辰,日头开始大亮,大军前方便跑过来一个骑兵,而后举着旗帜,直直插入骑兵中部。
“回将军,李校尉在前方扎营等候。”
大军停步,牛辅在马上看向前来的哨骑,沉声说道:“幽州军如何?”
“回将军,昨日校尉领军至此,因天色已晚,故先安营休整,今日卯时一到,校尉便即领兵进军,然敌军分散在各处,校尉兵卒不够,未敢分兵。”
“故,李校尉便欲只追击一路,然彼等一路只有百余人,只要看见吾等,便纵马回撤。”哨骑缓了缓,而后继续说道:“校尉无奈,只得在前方营地集结,等候将军。”
牛辅闻言,对于幽州兵见人就退,并未多想,只当是其人少怯战,故,忙催促骑兵加速,欲尽快与前方骑兵汇集,一战击溃敌军。
至于后方步卒,则是令其慢慢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