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在慢慢地上升,整个坡地,除了偶尔休息之人在低声聊上几句,其余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碌,反而显得异常安静。
坡地周围不远,盖着一些临时的草棚,草棚前面,正有一些妇人在忙碌,有的在烧火做饭,有的正在用铁锅炖菜。
随着日头升到正中,“砰砰”的敲锣之声响起,坡地上忙碌的青壮直起身子,纷纷看向不远的草棚。
草棚前已经摆好了三十余个案几,每个案几上都放着几碗满满的粟米,两碟酱块,以及一大盆的汤菜,飘着油脂。
“吃饭了!”草棚前,一些嗓门大的妇人,对着坡地大喊,另有一些妇人,则是走向不远的田埂,看着在田埂地头抓着蝗虫的半大孩子大喊,“回来吃饭!”
随着喊叫,直起身子的青壮纷纷将手中的用具放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三三两两,在皂衣县卒的带领下,向着草棚前分好的案几走去。
王瑾也起身带着身后的九人,向草棚前走去,目光却看向远处成片的田地,此刻的田中,已是露出了小小的青绿色,甚是喜人。
而在田埂地头之地,一些孩童正在往草棚处跑,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另有一些成年人,边看向草棚,边向着不远的村落走去。
“明廷先坐,”到了草棚前,王瑾身后的九人分到两个案几坐下,而与王瑾一个案几的四人,见王瑾还未坐下,便开口说道。
“都坐吧,”王瑾收回目光,盘腿坐在案侧,招呼起了众人。
听闻此话,四人也不再客气,纷纷坐下,端起陶碗,倒了一些菜汤,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王瑾也端起碗,大口地吃了起来,从朝食之后就开始劳作,如今属实是饿。
不多会,众人吃得差不多,有些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碗,倒了些热水稍微加了一些盐,便小口饮了起来。
虽然不懂为何,但即是明廷的规定,说是为众人好,众人也就听着了。
“明廷,这屋舍建好了,真的是给我们住的吗?”与王瑾隔着三张桌子的一名青年开口问道,语气显得忐忑。
王瑾看着青壮不远的十余个案几,哪里是烧水做饭的妇女和孩童们的吃食之地,此刻正边吃,边给一些还在幼小的孩童喂着食。
“当然是给你们住的,”王瑾听闻青年的话,收回目光,看向青年道。
“明廷都说了,这里就是给我们住的,”同案的一名中年接话出声,接着问道:“明廷,之前你说这屋舍要建什么炕,那是什么?”
此话一出,案边各自聊天的青壮也是静了下来,纷纷看向王瑾。
王瑾看了看众人,之前只是说了要做什么,倒是还没告诉他们,这东西做什么的,想了想,便开口解释道:“这个炕是为了过冬用的,就是在晚上睡的屋内建一个两尺的地台,底下挖空,与灶台连上。”
“这有什么用?”有人出声道。
“好,这个好,”有聪慧之人,想到了这么做的好处,当即出声说道:“如此一来,既能做饭,又能热地台,躺上去绝对暖和。”
听到此话,其余人纷纷恍然,讨论得愈发热烈,不远处的妇女和孩童也是看向青壮仔细听着交谈的话语。
“明廷,这直接烧,不会把人蒸熟了吗?”讨论了片刻,有人皱着眉,向王瑾问道。
对啊!众人听闻,觉得很有道理,又看向王瑾,等着这位知道很多事的明廷如何说。
王瑾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直接烧,是留个口,用烧火产生的烟气熏热,不用怕蒸熟。”
“还是明廷知道的多,”青壮们听罢,纷纷称赞了起来。
“大家歇息一个时辰,下午接着干,早些建好,也能早点住进去。”王瑾见众人都已吃完,便出声向着众人说道。
接着便在众人的歇息和讨论声中,看向远处已经开始发绿的田地,想到前些时日听闻的各州蝗灾书信。
“蝗虫蔽天,所至草木尽,赤地无遗。
遮天如雨,集地食谷,寸草不留。
若不能救济流民百姓,恐有人相食。”
第116章 令支分地
“明廷,这耕助社是什么?”老农户蹲坐在田埂,搓了搓粗糙的手,拘谨的看向王瑾问道,周遭是同样蹲坐于地的青壮农户,平日本就互相帮衬着种地,这个他们懂,但是什么分成小组,分成耕助社,就有些不理解,这地还是自己的吗?故,众人都眼巴巴的看向同样盘腿坐在地上,穿着短褐的王粟。
看了看众人眼中的不解和忧虑,王粟语气温和,耐心地讲解,“这耕助社与大伙平日互相帮衬着种地是一样的,往日大家伙只是找相熟之人,而耕助社就是让此事成为惯例。”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一名壮实的中年想了想问道:“明廷,那我等是不是就没地了?”
“不会,”王粟摇了摇头,看向中年解释道,“地还是你自己的,县廷分的地,都属于你们自己,只不过耕种的时候就要一起种。”
“大家伙一起种,总比一个人种要好不是?而且,眼下耕畜不多,只能是尽量统筹用。”
“倒不是不行,就是怕有些懒汉,”中年红着脸,小声说道。
说是小声,但周遭之人皆是离得不远,都听见了此话,纷纷议论了起来。
王粟也听见了,心中想起赵安的安排,便讲解道:“大家伙不用担心,这耕助社不是说大家伙平分,而是分成小组,每组六户,每个人都负有监督职责,若是小组中有懒惰之人,大家可以自发表决,要不要让此人退出小组。”
“当然,此事还需跟耕助社的社长去说,而后由耕助社的其他小组田长去核查,若是属实,就勒令此人退出去。”
中年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是小声地议论。
老者看了看众人,面上带着些于心不忍,忐忑地说道:“明廷,此事倒不是不可,只是......都是乡里之人,若是把人退了出去,他家中若是有妻儿老小,有些可怜了......”
“李老丈,你倒是好心,要是管了他,那小组中的其他人怎么办?费着自己的气力,帮他种不成?”一名青年听闻老者的话,当即出声反驳,其他人也是垂目不语。
“唉!”老者叹了口气,没有反驳青年的话,只是搓了搓手上干裂沟壑中的泥土。
“老丈也不必担心,”王瑾出声安慰,笑着道,“或许这个人就是不愿意种地呢?县里还有工坊,用来染色、制作农具,他要是愿意,也可以去那里。”
老者点了点头,“也好。”
“明廷,还有一事,”众人中一名瘦弱些的中年,听闻王粟口中的工坊,眼神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王粟,低声问道:“咱们县里的工坊可否让女娃娃也去?”
王粟认得此人,是县中一户家境比较贫苦之人,身形瘦弱,干活比不得别人,家中也没有男丁,只有两个女娃,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当日他去谈女娃上学堂之事,很是不情愿,若不是规定家中有孩童者,必须去学堂,否则工坊招收女工之事排在后面,他是绝不会同意。
“不行,此事没的商量,是郡府定下的规矩,且,往后纺织坊的女工,都需要识字,若是你家女童不识字,日后怎么进工坊?”王粟面色严肃地摇头,关于此事,赵安早已说过,故,此刻他断然拒绝。
“府君管的真多,”中年人有些不乐意,低声嘟囔,身侧的人连忙拍了拍其肩膀。
中年人立刻回过神,眼神有些慌乱,忙看了眼身前的王粟,见其未在意,才放下了心,一时情急,竟忘了眼前之人可是朝廷官员。
王粟倒不是未听见,只是此事在肥如县刚开始也是有的,故,也不算多稀奇,当时他也不理解,只是现在?他的目光越过周遭之人,看向了远处的田地。
远处有十余个年岁不大的小男子和小女子正手中拿着笔,拿着竹简与皂衣县卒一起,丈量核实田亩。
众人见王粟的目光,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了此刻正在丈量田亩的县卒和小男子、小女,眼中有着羡慕,那些穿着干净整洁衣物的小男子、小女子,听说都是肥如县学堂的学子,都是跟着府君识字的有学问之人。
而此刻,他们丈量土地就是为了明年春季就开始的分田,建立耕助社之事。
“你说说?我要是去给我家那小子提个亲如何?”早先问话的那名壮实中年,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衣袖,轻声问道。
可惜,众人本就簇拥在一起,话语不知不觉就进到旁人的耳中,当即就有人出声鄙夷:“你想的挺好,你也不看看人家,人家家里可是肥如县的人,还是府君的学生,看看人家那个容貌、身形,就你家那个不识字的小子,想的美。”
“哈哈哈,”众人听闻,皆是哈哈大笑,唯有之前那名瘦弱中年,听闻此话,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说的?我家小子怎么了?我家小子如今也进了学堂,再过个两年,也会识字,”中年人脸色涨红地反驳,接着语气有些弱道:“家世......家世怎么了?我们令支县,明年也会有耕助社,过了两年,不比肥如县差。”
此话一出,众人倒是不再取笑,互相对视,心中却想起肥如县的所见所闻,眼底闪着羡慕与期望。
王粟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神色平静地看了一眼众人,心下却有些意外,府君派遣学堂学子的本意是帮着县卒丈量核实土地,不曾想竟还有这种用处。
“诸位,今日商议就到这里,大家伙先回去,县廷的工坊还未事毕,先回去歇息吧,”王粟看了看渐西的日头,便不再留着众人。
“那好,明廷先忙,”众人听闻,也不再推辞,纷纷出言辞行,他们的生活,除了日日劳作,少有娱乐,为了省些粮食,早早就睡,也确实不能耽搁太晚,怕饿着肚子。
看着在田埂小道之间远去的众人,王粟转过身,向着丈量田地的学子和县卒走去。
“明廷,”见王粟走至跟前,县卒和学子们纷纷施礼。
王粟摆了摆手,声音平缓地开口:“如何了?”
一名县卒当即拱手,将手中的竹简摊开说道:“眼下还未细分,不过大略估算了一下,县城周边熟田有十万余亩。”
“若是算上未开垦之地,县城周边二十里,能种植之地,约有二十万余亩。”县卒话音刚落,一名学子就将手中的竹简摊开,接话说道。
王粟颔首,县内原本的人口是一万四千余人,今岁预计到达的流民总数在五千余人,如今全县的熟田,不算抛荒和未开垦之地,有二十五万余亩,能勉力维持原本县中的百姓,若是再加上新接纳的流民,粮食必然短缺,今岁的口粮倒是够,抄没县中几家豪右,再加上郡府运送,眼下县里有近十五万石。
不过,开垦之事也必须尽早,今岁无碍,但是之后呢?
“先走吧,”王粟盘算了片刻,好在时日还有,便不再多想,招呼众人回县城。
第117章 临榆生根
临榆县正堂,陈遂坐在正堂案后,穿着利落的短褐,正皱眉看着手中的竹简,下首是三名年轻的县廷属吏,都是肥如县带来的县卒,此刻皆被安置在县廷属吏之位。
看着上首陈遂皱着的眉头,坐在首位的青年出声道:“明廷不必担忧,府君种植葡萄,去岁才成活,咱们这晒盐之法,才试了几次。”
陈遂点了点头,舒展了眉头,“阿四说的是,是我着急了,当日府君只说了有这么个方法,至于细节,他也不知道,”说到此处,他有些好笑,府君知道的东西是真多,但是都不知道细节,每次都要工匠去摸索。
他来的时候,赵安就告诉他,临榆县滨海平地多,滩涂开阔,适合修盐田,至于什么是盐田,怎么做......赵安是一概不知,只说这方法就是把海水直接引进来,然后就是晒,说是能省下柴火,降低盐价,增加临榆县和辽西郡的税赋。
“阿四不是去过晒盐之地吗?盐工长者和卤师怎么说的?”陈遂挠了挠头,既然府君不知道细节,只能让人去试了。
刚刚出声的李四拱了下手回道:“照他们所说,这个办法他们虽未听闻,但应该是可以的,只是需要多次摸索。”
“今岁本就干旱,倒是没有雨水阻隔,只不过眼下有一件难事,每次晒的没有渗下去的多,需要想办法解决海水渗地下的问题。”
陈遂揉了揉额头,这渗水之事,确实是难,想了片刻,也未有头绪,不得已便说道:“先让盐工长者和卤师们想想办法,我也给府君去信问一问。”
接着不等下首的李四等人说话,继续问道:“开垦田亩如何了?”
“已有八千余亩,多是县城周边,”下首的另一名年轻属吏回道,“荒地新开垦比较硬,且还要捡拾石头,耕牛也少,还要小心着草根、树根这些,半个月只能开垦这些。”
“不急,要珍惜着点耕畜的气力,别累死了,乌桓和鲜卑那里的耕牛还早呢,”陈遂颔首,神色平静,三百余头耕畜,半个能开垦八千余亩,他心中还是很满意的。
拍了拍身上短褐沾染的尘土,陈遂看向下首的李四三个人,“海阳的船队已经去接流民了,只不过上一次接来的都被安置在海阳县了,王兄那里虽未来信,不过下一次,不是我这里,就是王粟兄的令支县。”
“咱们县里的屋舍也要多建,别来了之后,哪些没了家的百姓,没地方住。”
“明廷放心,”李四带头说道。
陈遂摆了摆手,面色虽带着些疲惫之色,但依旧笑着道:“你们几个都是县里出来的老人,私下就不必什么明廷了,叫的随意一些,咱们都不是外人,以后你们指不定到了我这个位置。”
下首的三人听罢,也没人反驳,毕竟往日在肥如县之时,年岁相当,平日吃饭都是一起,也没什么规矩,除了必要之时,也都是以兄相称。
“陈兄,咱们这里缺耕畜,乌桓和鲜卑哪里,还要等一些时间,”还未开口的那名年轻属吏也不客气,直接以兄相称道:“但是县里面可不缺耕畜,咱们何不去借上一些。”
李四与另一名属吏听闻,皆是沉思,至于所指的县,他们当然知道,毕竟都是一个地方走出来的。
“这个办法不错,”李四想了片刻就说道:“毕竟县里肯定不缺耕畜,而且县里也没咱们这里忙,借上百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陈遂听罢,笑了笑道:“这个事不用说,我已经让人拿着我的书信和印绶,去找刘公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这么说来,除了眼下开荒的三百头,过段时间,分发给百姓耕种用的更耕畜也能闲下来,加上县里借来的,怎么也该有个九百余头了。”那名负责开荒的属吏,则满脸喜色地说道。
“嗯,”陈遂轻轻应了一下,心中盘算了开来,一亩百步,珍惜着牲畜的气力,干一天歇一天,每天不多,就三亩地,眼下是四月中旬,就从五月初开始算,到八月为止,三个月,九百头牲畜,差不多十二万余亩。
再照府君所说,种上一些大豆养地,明年直接种上粟米,亩产能多上不少。
“呼,”陈遂的身体松了下来,十二万余亩,就算亩产最少一石,明年也能多产十二万石粮食,能接纳四千余人。
“阿四,眼下以粮换蝗虫之事如何了?”陈遂盘算事毕,转而问起了蝗虫之事。
“陈兄,县里的蝗虫已经是少见了,百姓意愿变得不太高,毕竟忙碌一日,还不一定能换上一斤粮食,”李四拱手回道,语气虽显得无奈,但面上却是带着笑。
陈遂与另两名属吏也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总归是好事,周遭的各州县蝗虫蔽日,赤地千里都不为过,要不是赵安提前一个月便果断派遣他们用粮食直接换,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
然而,陈遂心中想的更多,他现在还记得去岁年初的时候,赵安就说过这蝗虫之事,说起来,可不是提前一个月,若算上赵安提前想到蝗虫之事就是提前一年,若是算上收集郡中豪强士族的罪行,谋划他们的粮食,岂不是三年有余?
摇了摇头,陈遂不再多想,再想下去,岂不是到了府君求官之时?心绪停住,看向李四道:“既然百姓意愿不高了,那就将一部分人遣到建屋舍那里去,另一部分跟着开荒之人,种一些大豆,还是按照老办法,用粮食结算。”
“陈兄,县里的粮食虽说还有十七万石,不过是不是还得留着一些?以备今年可能要接纳的流民,”李四想了想说道。
“嗯,阿四说的有理,是得留着一些,”陈遂听闻,点了点头,几天前与王瑾通过书信,上一次船队运过来的流民百姓有千余人,按照时间算,到十月底,最多二十余次,除了肥如之外的四个县,每个县分五千余人。
一个成人,年均口粮不跟肥如县比,只算朝廷的标准,那就是二十石,五千余人就是十万余石,再多留上两万石,余下还有五万石。
盘算了一刻,陈遂才开口:“留下十二万石即可,余下的就.......”顿了顿,想到还在县里操练的郡兵和县卒,以及县中不事生产的自己等人,无奈道:“先......你先拿去用万石,大豆是为了养田,不必精细,应该能少用一些。”
“诺,”李四当即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