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54节

  蔡邕此刻正看着锅中的浓粥,心中甚是复杂,未注意到走来的苏双。

  “在下涿郡苏双,不知足下是?”苏双到了跟前,看向蔡邕拱手问道。

  “嗯?”苏双的话,让蔡邕的注意力转了过来,看着身前商贾打扮之人,皱了皱眉道:“某,过路儒生,不必在意。”

  这是外地人?苏双神色有些诧异,打量了蔡邕几眼,若是周遭之人,如今谁会不知道,他与张兄依附了辽西太守赵安。

  不过他也不在意,他与张世平本就是商贾,被儒生和当官的看不起,早已习惯,便不在意地开口道:“此处粥棚,是我与张兄一同管理,不知足下有何疑问,可问询在下,在下必是知无不言。”

  听闻此话,蔡邕错愕了片刻,当即回头看向苏双,皱着眉有些疑惑地问道:“此处不是挂着辽西旗帜?你与辽西太守相识?”

  见蔡邕依旧未说自己的姓氏,反倒问起此事,苏双想了想,此事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便笑着道:“正是,此处确是府君的旗帜,府君命我与张兄在此设流民周转之地,”接着又问道:“足下可否告知名讳?或许在下认识。”

  蔡邕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清冷:“某,陈留蔡伯喈。”

  “原来是蔡议郎!失敬,失敬!”苏双听罢,面色惊讶,当即躬身施礼。

  只是未曾想,蔡邕听罢,面色当即变得有些难看。

  看着神色难看的蔡邕,苏双也想起之前听闻之事,想到议郎之言不妥,且蔡邕的被贬,好像还跟赵安有关系,此刻更有些尴尬。

  沉默了片刻,苏双想到赵安的为人,便和气地说道:“是在下唐突了,”接着便解释起粥棚的来历,“此处粥棚确是属于府君,去岁府君去洛阳上计之时路过涿郡,与我二人商谈之后所设。”

  苏双说了说大概的情形,未将事情全部说出。

  去岁上计之前?蔡邕心头巨震,那时候的赵安可不是太守,就想着跨郡救济流民百姓?蔡邕心中又一次感受到那份纠结的愤慨,看了看粥棚前悬着的旗帜,那面旗帜上的辽西二字竟有些刺眼。

  当时的赵安是谁?是张让的门生,但还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在去洛阳之前,就与涿郡的商贾相谈,想着救济流民,赵安?你这是想要什么?他心中已是有了一丝答案,可他竟有些不敢去想,不敢去深想这个被自己弹劾之人所想要之物。

  “去岁辽西太守还是肥如县县令,如何跨郡救济流民?且,如今虽说是太守,可朝廷制度所在,怎么将辽西旗帜悬挂的如此显眼?”

  “此事内中复杂,原本府君只是想借用我与张兄二人的名义,”苏双客气地回道,接着停顿片刻,说道:“后面之事,在下所知就不多了,只是过了年,府君就上任辽西太守之位,后遣人告知,可以悬挂辽西旗帜,若是先生想知道其中细节,倒是有一人可能知道,我可以为先生引荐,如何?”

  蔡邕听罢,站在原地,目光看向那些领粥的流民,有人端着碗蹲在旁边,大口吹着碗中的热粥,有人抱着孩子,一勺一勺的吹凉一些,喂给孩子,另有一些人,端着领到的粥,回到窝棚处给那些不便起身的人。

  “何人?”蔡邕收过目光,语气有些平静。

  苏双看了一眼远处望着的陈昱和张世平,说道:“辽西郡陈兵曹就在此地,先生如今在辽西任职,可去问询一二。”

  蔡邕沉默了片刻,回首看了眼停在粥棚不远的随行车辆,对着掀开一丝缝隙的车帘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苏双走向张世平与陈昱二人。

  见苏双将人引至身前,陈昱和张世平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双。

  苏双看向陈昱,拱手说道:“此人是陈留的蔡伯喈先生,如今与陈兵曹同属辽西郡吏,有些事想问,在下便引了过来。“

  陈昱眼中有些诧异,他当然知道蔡邕,上一次回到郡府还听赵安说过,想不到在这里遇见,虽知道蔡邕是因弹劾赵安被贬,但是想到府君对此人的评价,便也不为难,只是客气的说道:“蔡学掾是有何事不解?”

  蔡邕张了张嘴,他原是想问,赵安只是辽西太守,为何敢跨郡周济流民,可问了又如何呢?如今各州郡流民遍地,赵安能救济、想着安置不好吗?想到此,沉寂了片刻,原本想问的话,说出口却变了。

  “虽说涿郡有张、苏二君设立粥棚接济,可到辽西还需经过渔阳郡、广阳郡等地,路程不近,不知赵府君可另设有救济之地?若是没有,蔡邕还有些许薄名,可在回返辽西之时,见一见当地郡县长吏。”

  苏双看向蔡邕,眼中明显有着疑问。

  陈昱看了眼蔡邕,又想起了赵安的评价,伯喈先生有文士悲悯,心是极软的,见不得人受苦,对百姓的同情也是真的,但只会痛心、哀叹,却救不了人。

  这是想通了?陈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客气地拱手说道:“蔡学掾有心了,只是沿途各郡县,府君已是安排妥当,倒是不必劳烦蔡学掾。”

  蔡邕听罢,沉默了片刻,便拱手道:“即是如此,那某就先告辞,几位先忙,”说罢,便转身向着粥棚处的随行车辆走去。

第121章 七月无终

  木轮吱吱作响,蔡邕坐在车内,神色有些恍惚,从刚刚起,他就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事,但是想不起来,不,应该说是午时起就有,只是他一直未能察觉。

  “伯喈,在想何事?”羊氏看着蔡邕,有些心疼地问道,自冀州开始,见了一路的流民,她知道蔡邕心中的烦闷,此刻见蔡邕又神色恍惚,当下便以为又是在想流民之事。

  “流民遍地,朝廷不管,伯喈又何必为难自己?且,你不是说那个辽西太守在救济吗?你帮着点不就好了?”羊氏出言说道,她此话,也不仅仅是为了劝慰蔡邕,也是在给一个台阶,既然辽西太守未因为蔡邕弹劾之事而怨恨,到了人家的下面,她还是希望蔡邕不要因脾气而惹怒了郡太守,免得受苦。

  蔡邕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的相处,他又怎会不知夫人话中的深意,微笑着解释道:“妻勿虑,我不是为此事愁苦,”顿了顿,皱了皱眉头,语气有些纠结道:“是我自午时起,就好像忘了一件事,但就是想不起是何事。”

  羊氏心下安稳了一些,便笑着道:“许是车里待的烦闷了,伯喈何不下去走走,不必陪着我和阿琰。”

  听闻此言,蔡邕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儿一眼,便对着羊氏笑道:“既如此,那我下去走走,夫人安心坐着。”

  说罢,便起身掀开了车帘。

  “蔡学掾,”郡兵见蔡邕自车内下来,笑着拱手道。

  “嗯,”蔡邕走在郡兵身侧,有些敬重地拱手回礼,不论赵安与自己如何,他觉得这些一路想着办法救济流民,鼓舞流民的四名郡兵,值得自己的敬重。

  看着徒步行走的郡兵,蔡邕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了凑钱救济流民,把马匹卖了,赵府君不会追责吗?”

  “要看是为了何事,若是为了救济流民,回去只要上报郡府,将事情说明即可,”郡兵看着蔡邕回道,一路走来,四名郡兵也对蔡邕有了一些了解,他是个好人,只是办法没有府君多,故,虽然内心对蔡邕弹劾赵安之事,颇为芥蒂,但比往日要少了不少。

  “这如何证明?”蔡邕有些好奇,这些郡兵,岂不是可以随意贩卖?然后回去就说是救济流民,谁能核验?

  郡兵笑了笑道:“郡府会记下在何地,给予了何人,到时候有船队到了此地就会去核实。”

  “要是余人勾结呢?”蔡邕皱着眉问道。

  郡兵挠了挠头笑道:“这我就不知了,不过像我等这样出去的郡兵还是很少的,往日都是在兵营,也没机会贩卖就是。”

  “且,为何要做这种事?府君给我们家里已经分过地了,或许有人会做,但我是不做的。”

  听着郡兵的话,蔡邕深深看了眼郡兵年轻的面容,未再多问,只是转过头,看向四周官道两侧成片的田地。

  眼下已是熹平六年的七月初,庄稼已是抽了穗,沉甸甸的挂在茎秆上,甚是喜人,一些农户远远地看着蔡邕一行人,便接着俯身在地里劳作。

  “蔡学掾,咱们午时就已进了右北平无终县的县境,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无终县县城,”郡兵见蔡邕未说话,只是看着周遭的农田,便出声说道。

  “嗯,今晚就在无终县歇息,”蔡邕听罢,皱着眉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回道,他刚刚差点就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可惜被郡兵打断,便又忘了。

  蔡邕未计较,只是又看向农田中长到齐腰高的庄稼,看着那沉甸甸的穗子,心下有些安静,接着抬首看向晴朗的天,在心中轻吐了一口气,吐出了连日来淤积的浊气。

  “真安静啊,”郡兵由衷地说了一句,接着说起了一件往日的趣事,“我们以前在肥如县的时候,这个时候就跟着府君偷偷去河里游泳,然后就在岸上休憩,很是舒心。”

  郡兵说起此事很是高兴,接着面上有些幸灾乐祸道:“后来被王县丞发现了,府君被拉回去罚抄写字,我们也被王都尉抓回去,抄写生字。”

  蔡邕听了一愣,赵安还有这种趣事?接着有些释然,是啊,毕竟看着年岁都不大,接着喃喃自语,“安静,若是这天下都如此刻一般娴静舒心,该是多好。”

  “嗯?”蔡邕瞳孔放大,口中又复述了一遍,“安静,”接着下意识地说出口,“对啊,就是安静。”

  蔡邕心头一震,急忙环顾四周,只见四周依旧是原先的模样,田里的庄稼穗沉甸甸的挂在茎秆上,偶尔有在田间劳作的农户直起腰,缓一缓,接着又俯身忙碌,显得异常安静。

  虽然有零星的蝗虫出没,但已是没了沿途路上那种遮天蔽日的飞蝗之声,没有那种让人心悸的荒芜之景。

  “停,”蔡邕连忙示意牛车停下。

  “何事?”随着牛车的停顿,车内的羊氏掀开了车帘,看车外无事,便舒展了眉头,疑惑的看向蔡邕问道。

  郡兵与赶车的家奴也是疑惑的看向了蔡邕。

  “夫人,我想起来我忘了何事了,”蔡邕眼底有着震惊与疑惑,但是面上却带着喜色,看向羊氏说道,“是蝗虫,没有蝗虫了。”

  众人听了也是一愣,是啊,确实是听不到大群蝗虫飞没之声,接着便四下看了起来。

  “我想去田里问问本地农户,夫人稍后,”说罢,蔡邕便打算向着农田走去。

  郡兵连忙喊住:“蔡学掾,由我代劳吧。”

  蔡邕听闻,停下脚步,想了想便摇头:“还是我自己去问一下吧。”接着便不再犹豫,快步向农田走去。

  “你们在这里留着,我跟着去,”领头的郡兵交代了一句,便向着蔡邕跟了上去。

  看了眼身侧跟上来的郡兵,蔡邕也不甚在意,继续向着农田中劳作的农户而去。

  “老丈,在下有一事相问,”蔡邕走至一个在农田旁休憩的短褐老者身边,拱手客气地问道。

  老者看了看蔡邕和身侧腰悬刀刃的郡兵,有些畏惧,但看蔡邕语气温和,便轻声地说道:“这位君子要问什么事?”

  “老丈,为何你们这里没有蝗虫?”蔡邕见老人回话,忙问道。

  “抓,抓了,”短褐老者有些忐忑地回话。

  蔡邕心下懊恼,接着便继续细声轻语地问道:“老丈误会了,我们是从冀州过来的,沿途蝗虫蔽日,抓都抓不过来,我只是好奇,为何你们这里就没了?”

  老者闻言,虽依旧有些紧张,但神色却缓了下来,说道:“君子原来问的这件事,这事是跟辽西郡太守有关。”

  “赵府君?”蔡邕轻皱了下眉头,有些疑惑。

  “对,听说就是姓赵,”短褐老者听见蔡邕似是认识,很是高兴,接着说道:“听说最早是在辽西郡内才能用蝗虫换粮食,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我们旁边的徐无县也能换了,再后来就到了我们无终县。”

  “粮食换蝗虫?”蔡邕疑惑地问道,类似的办法倒是听过,前汉平帝时期就有,只不过当时是用钱奖赏。

  “是啊,”短褐老者很是高兴地说道,“我们还算是晚了,三月底才开始,”接着看向农田中被啃食了一些的穗道:“可惜还是被吃了点。”

  “你们是如何知道,是辽西之人的?”蔡邕依旧有些疑惑,此地与辽西之间隔了一个县,眼前的老者又是如何知道的。

  老者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道:“这......我们也不知道,只是过来换粮之人,自称是辽西郡的。”

第122章 辽西军民

  令支官道旁的一侧田埂,蔡邕面色平静地听着一位老者说话,只是眼中却有些失神,沿途惨烈的流民与遮天的飞蝗,以及到了右北平无终县开始,到如今辽西郡令支县所见的一切,都让他这位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士人,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难以接受。

  “这新府君是个好人,派来的明廷也是好官,君子是不知道啊。”老农依旧是穿着往日的破旧短褐,只是神色、话语中,带着对明日的期盼,“我家五人,一人就二十亩地。”

  “听说因为今年的蝗灾,府君还给天子去信免了赋税。”

  蔡邕一边听着老农絮絮叨叨的话语,一边看着远处那些新建、排列有序的院舍,上疏免税是应有之意,虽说辽西郡因为赵安提前抗灾,未有损耗,但不知为何,此刻他不想去上疏纠结这件事。

  “老丈,那些院舍,可是为流民新建的?”蔡邕看着远处院舍周围还在忙碌的人群问道。

  老农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羡慕地说道:“是啊,那是明廷带着新来的流民建的,听说里面还有什么炕,冬天让屋子里暖和,不会冻死人。”接着话语一转,略带着期盼道:“不过明廷说了,往后啊,我们也会有。”

  蔡邕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他也不知道是为何,可能这就是赵安会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老农身后那长势喜人的粟穗上,令支县这里与无终县又有不同,没有半份被蝗虫啃食的痕迹,且比平常的粟长得还壮实。

  “君子是不知道啊,”老农许是想到往日,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以前的时候,县里的大户动不动就派乌堡里的奴仆家丁抢地,春季借了一石,秋季就要还两石,还不上就抢地,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

  “县廷也是各种税,说是朝廷要的,还有胡人也时不时地过来抢。”

  蔡邕看着那些沉重的粟穗,沉默地倾听。

  “不过,自从府君来了,就不一样了,那些大户都被抄家了,地都分给我们了。”说到此处,老者愈发的高兴,有些口不择言道:“朝廷要的也没了,听说因为这事,天子还赏赐了府君,以前以为朝廷不管咱们这些泥腿子,看来还是有阉竖、奸贼骗了天子。”

  “听那些郡兵和县卒议论,因为府君抓那些大户,还有人给天子说府君的坏话,好在天子是个好人,没听那些人的,要是让老朽遇见那些奸贼、阉竖,非得骂他两句不可,”老农继续说着自己的话,话语高兴之余,还带着些愤慨。

  蔡邕神色有些尴尬,上疏弹劾的就是他,此刻听着老农当面说他奸贼、阉竖,心里着实有些难以言说,轻声地说了一句,“听说赵府君也是宦官门生。”

  “那不一样,不能拿他们跟府君比,”老农当即将赵安与其他人分开,语气中尽显维护,“府君是个好人,他可不是奸贼,不能让府君跟他们比。”

  老农的语气很是不岔:“我跟你说,我还见过府君呢,就在上个月。”

  赵安来过?蔡邕有些好奇,便追问了一句:“赵府君所来何事?”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老农摇了摇头,接着有些遗憾地说道:“当时我都没认出来,我看着就是个种地的后生,笑呵呵的,跟咱们聊了一上午,后来明廷来了,才知道是府君。”

  “看着比我儿还小,我都没来得及说谢,就走了。”老农语气有些低地嘀咕了一句,而后,神色变得有些奇怪道:“说起来也是怪了,往年时候,还时不时就有胡人骑兵来劫掠,现在连胡人都不见了,听说是跟府君做买卖,咱们这县里就分了不少从胡人那人买来的牲畜。”

  蔡邕听罢此事,皱着眉看向老农,刚要张嘴。

  “唉,李丈,还忙着呢?那些年轻人要走了?”远处,一名中年农户向着老农大声喊道,“大家都去送人了。”

  “这怎么说走就走了?”老农皱了皱眉,忙对着蔡邕说道:“君子你先忙,老朽去送送人。”说罢,便将手中的农具扛在肩上,快步沿着官道向县城而去。

  蔡邕压下了胡人之事,看着在官道远去的老农有些好奇,什么年轻人?

  “夫君,”羊氏本是在旁边不远处抱着襁褓中的孩儿,下车透透气,此刻见蔡邕与老农问询事毕,上到跟前,看着蔡邕脸上的好奇,微笑着说道:“咱们本就要入城,正好顺路,夫君可是要去看一眼?”

  蔡邕看了看远去的老农背影,点了点头,回过身,扶着羊氏回了车上。

  官道旁正在休憩的四名郡兵与蔡邕的家仆见此,当即起身,赶着牛车,众人向着令支县城而去。

  不多时,令支县城高大的城墙映入了蔡邕等人的眼中,只不过,此刻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城门,而是不远处一座用木石和夯土修建的兵营,此刻兵营四角的角楼没有人影,营门紧闭,而在营门前的两侧,是无数的百姓,而在百姓身前,是在维护秩序的皂衣县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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