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57节

  来人神色有些自得,听着周父的话,很是顺心,但是话语却谦虚道:“周兄生意这么好,请个先生都请得起,不用像我们家那样,几十余人一起学。”

  周父听闻,有些意动,往年不是没让周禄去拜师,只是生意时好时坏,且自家这儿,比起经书,更愿意听那些故事和兵书,没学上一年也就停了,跟着自己安心地学锻打手艺。

  如今听来人说起,周父想了想铺中的生意,萌生了雇上一人,让周禄好好去学上一学的想法,虽是自家儿年岁有些大了,可又不耽误学。

  “叔父,”周禄拿着新的农具递到来人身前,沉默地说了一句。

  来人伸手接过,看了看周禄高大的身形,夸了一句,“这身形,干活是把好手。”

  周父看着周禄沉默的样子,有些皱眉,但想了想自家儿子一贯如此,自从那个唯一的朋友也去从军,便更是每日干完活就待在家里,也不出去,心中叹了口气。

  送来人出了门,周父看了看天色和街上,回头对着一向沉默的周禄道:“收拾收拾吧,今日应该没活了。”

  “诺,”周禄应了一句,便将之前锻打好的物件放好,收拾起用具,铺内显得安静,只剩下父子二人收拾铁器碰撞的‘叮当’之声和远处街道传来的嘈杂之声。

  “阿禄!”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一名穿着领口翻了过来,领口往下是分开,用一排不大的圆形铜扣连接起来的本色麻制怪异衣物,而下身是上半部分宽松,下半部分有些收紧的袴,腰间系着麻布缝制有铜扣的腰带,脚上则是高履。

  随着叫声,屋内的周父和周禄皆是看向来人,看着这种郡兵休沐时常穿的衣物,有些愣住。

  周禄看着来人好像认识,但又看着不像,想了片刻,便试着开口问道:“阿顺?”

  “对啊,就是我啊,不认识了?”刘顺进到屋内,先是笑着对周禄说道,接着面向周父,拱手道:“见过伯父。”

  周父有些不敢认,阿顺?之前自家儿的好友,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别说身形,就是这举止,看着都与往日大不相同。

  “阿顺?你这是回来了?”周父有些忐忑地说道,虽说郡兵已是大为不同,但兵如匪,他们这些百姓,又怎么得罪的起。

  “嗯,新兵操练结束,又待了些时日,前几日才回来的,就过来看看阿禄,”柳顺面向周父,恭敬地说道。

  “伯父,我想带着阿禄出去一趟,不耽搁铺里的活计吧?”刘顺看向周父,客气地问道。

  “无事,今日也没什么事了,你们年轻人去吧,”平日也有些沉默的周父,此刻面对恭敬客气的刘顺,话语也多了两句。

  “谢过伯父,”刘顺恭敬地拱手,便看向周禄道:“走。”

  周禄看着好友,有些茫然,接着看了眼阿父,便跟在好友身后走了出去。

  城内主街道显得有些热闹,比往年要热闹不少,各种商贾、行人络绎不绝,还有把戏人、角抵等等,应有尽有。

  周禄因好些日子没出门,此刻正有些稀奇地环顾。

  “怎么了?”刘顺有些诧异地看向周禄,感觉自己的好友比往常还要沉默些。

  周禄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无事。”

  刘顺看着比往常还要沉默的周禄,想到自己刚领的军饷,便提议道:“要不我请你去食肆尝一尝?”

  听闻好友的话,周禄有些意动,他们以前都没什么钱,只能看着别人吃,如今好友当了兵,想来是有了军饷,因此便没有反驳。

  “走,咱们进去,”刘顺看着周禄意动的神色,拉着其手臂就进了旁边一间食肆。

  食肆内的客人倒是不多,只有几桌客人,皆是商贾打扮,有些还是乌桓之人,周禄被好友刘顺拉着越过众人,走至角落的一处安静之地。

  “店主!”刘顺起身,话语客气的喊道。

  片刻,一个身着粗布短襦的中年汉子便从后厨转了出来,向着二人拱手一礼,和气笑道:“二位小郎君,要点些甚么?”

  刘顺伸手指向周禄,示意道:“店主,我二人许久未见,劳烦店主上些实惠的吃食,”接着想了想道:“再烫一升浊酒。”

  说罢,再一次拱手道:“劳烦店主了。”

  中年汉子连忙回礼,“不敢,不敢!二位稍候。”

  “你会喝酒了?”周禄看着好友有些好奇的问道,以前他们也想过,可从来没喝过。

  “这不是跟你许久未见吗,”刘顺看向好友,笑了笑,“怎么样?家中还好吧?”

  “生意比往常要好。”

  “哈哈,我想也是,”刘顺笑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

  周禄看着有些不一样的好友,问道:“你知道?”

  “嗯,”刘顺点了点头,接着稍微压低声音说道,“府君让我们抄了郡内那些欺男霸女,名声不好的大户,还接了不少流民过来,分地、开垦都需要农具,你们家生意可不就好了。”

  周禄看着刘顺,似是有些陌生,往常自己的好友确实比自己聪慧,只是从未觉得他如此刻这般周到,想的多。

  “你知道的真多,”周禄也不知是羡慕还是高兴的说道。

  刘顺挠了挠头,带着些腼腆道:“也不算多吧,都是同僚们一起闲聊的时候说的。”

  随着刘顺的动作,其胸口不大的铜牌落在周禄眼中。

  “这是?”周禄指着好友胸口的铜牌问道。

  “这个?”见好友问起此事,虽已是过了一日,刘顺依旧有些激动地说道:“这是我在海阳县驻扎的时候,帮着乡民射死一头猛虎,回来之后府君亲自给的。”

  “这是我们辽西郡郡兵内部的规矩,这个铜牌是我的品级,上士品级,往后提拔军吏,我会被优先提拔。”

  说至此,刘顺有些惋惜道:“可惜了,眼下我识字、算筹这些还未事毕,要不然,现在就是什长了。”

  周禄听着,神色艳羡,曾几何时,他才是最想从军当将军的那个,只不过也由衷地为好友高兴,“恭喜你。”

第128章 田

  “陆兄在家吗?”回来了两日,已经安顿好家眷的蔡邕,此刻站在一座小院前,向着院内喊话。

  院子不算简陋,看着像是一座院舍改建而成,地上原先铺着的碎石小道都在。

  “伯喈先生?”随着蔡邕的喊话,院内正屋之门便被打开,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被免官罢职的御史陆谟。

  看着陆谟虽有些晒黑,但还算无恙的身形,蔡邕安心了一些。

  “进来吧,”陆谟看着蔡邕与其身后的随从说道。

  蔡邕打开院舍之门,带着身后的随从步了进去,而后示意家仆将手中之物,放到屋内。

  “伯喈先生何必带这些,”陆谟眼底有些高兴,面上却客气道。

  蔡邕摆了摆手,这才跟着陆谟入了正屋,而家仆都留在屋外,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和睡榻,靠墙的简陋架子上,摆着一些竹简和纸质书籍,倒是不见罢官颓废之样。

  二人分宾主落座,陆谟端了一碗清水,开口说道:“有些简陋,伯喈先生海涵。”

  蔡邕未言语,只是端起碗饮了一口清水,想到沿路所见,叹了口气,“你我还能有口清水喝,可百姓却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千里之地,不闻鸡鸣犬吠,只闻饥民啼哭,甚至连啼哭声都甚是无力......”

  “伯喈先生所言,我亦知矣,洛阳被贬,到辽西之地,沿途所见不少”陆谟轻叹了一声,附和道。

  屋内遂变得有些安静。

  “那是何物?”蔡邕扫视屋内之时,见到了架子上放置的纸质书籍,有些好奇地问询。

  陆谟随着蔡邕的目光,看向书架,“先生指的可是纸本?”说罢,起身将纸书拿起,放到二人身前的案上。

  蔡邕伸手抚摸,只觉得纸面光滑,上面写的《农事与医事》几个字犹如刻印一般,眼底有些许惊讶,“《农事与医事》?这书,陆兄何处得来的?”

  “此书不是在下的,是借来抄录的,到了时候需要归还,”陆谟看了看已有些粗糙的手,笑了笑说道:“如今在辽西,自己耕种、也没有闲钱看病,见下乡的县卒和郡兵人手一个,便壮着胆子,借了一本。”

  “说来也是好笑,”陆谟笑着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兵乃凶事,不想这辽西的兵却是稀奇,天天有人拿着农事与医书往乡里跑,说话做事还客气异常。”

  蔡邕翻开纸书观看,其内都是一些常见的农事之事和民间就可上手的医治之法,以及一些防疫之法,心中想到冀州、幽州沿路所见,他有些复杂的开口:“昔日始皇统一六合,修长城,孝武皇帝北击匈奴,功在千秋、利在万世,我也知,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业。”

  “只是......”蔡邕的话锋一转,看着手中的书,语气添了几分萧瑟:“只是在利国利民之时,可能想一想那些扛着砖石的民夫,那些埋骨漠北的士卒。”

  看着眼前神色异样的蔡邕,陆谟想到平日一同耕作的农户,有些认同道:“这世间之事,从来都是如此,谋大局者,往往只看万里河山,只算国库盈亏,却忘了这万里山河下的一户户升斗小民,文景之治,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可闾里的贫民,却有终岁劳作,不得温饱者。”

  蔡邕听罢,深以为然,重重叹了口气,只是未再多言。

  “不过这辽西太守赵安倒是个异类,”陆谟虽被贬到辽西,但看起来倒是挺豁达,“这赵太守虽依附宦官,却事事想着百姓。”

  “陆兄倒是对赵太守没有怨恨,”蔡邕看向陆谟,有些意外。

  陆谟笑了笑,有些坦然,“若是别人,陆某弹劾之后到了其手中,只怕没什么好事,如今能无事,已是极好了。”

  蔡邕听罢,沉默了片刻道:“陆兄出身寒门,赵安虽不喜士族,但对寒门倒是没有偏见,可否由我去举荐陆兄?”

  “想来,以陆兄的为人,他不会断然拒绝。”

  “赵太守不会计较我弹劾之事?”陆谟有些忐忑,虽说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做过农事,但终究为官多年,眼下真有些繁重,若能轻松一些,当然是好事。

  “陆兄也不要抱有期望,我也只是说一声,至于会如何,我亦不敢保证。”蔡邕苦笑着说道。

  “蔡兄能帮着说上一声即可,陆某怎敢多求,大不了继续耕田就是,”陆谟拱手,话语有着豁达。

  ——

  城外农田,沉重的粟穗挂在茎秆之上,远远望去,穗头交错、金黄压顶,绿叶只剩少许,站在前面,甚至能闻到些许的谷香。

  赵安蹲在田头,手轻轻抚摸着这粟穗,眼中有些喜色。

  “今年虽说有些旱情,但田里的粮食算是保住了。”

  “若不是明公提前抗蝗灾,又何来眼下的粮食,”赵默看着成片的农田,看着金色成片,心中感触颇深,自己见过流民饿殍,田亩荒废的场景,与眼下这粟穗沉重,百姓安居的场景,竟都是这朝廷治下。

  “若无百姓信任,众人一同奋力,我赵安又不多些什么,怎能种出这些衣食。”赵安起身,看着远处忙碌的农户。

  赵默听罢,看向赵安,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思齐觉得不对?”赵安见赵默笑着没有回话,有些疑惑。

  “没有,明公说的对,”赵默没有辩解,毕竟又不是第一次,他要是说,此事还需要有明公领头,赵安必会反驳,讲没有赵安,就会有李安,甚至是你赵默,不是非我赵安不可,故,明智地未接话。

  赵安看着赵默的神色就知道,肯定是心中不服,不过眼见今年秋收不差,便未与其辩论,而是转过话头:“思齐,眼下乡里看病诊治如何了?”

  “县卒和郡兵虽说都学了一些医术,每天都派一些人去乡里,但终归是差点,”赵默想了想,皱着眉头,如实说道。

  “边郡之地,医者少,冀州等地的医者,医术好的都被豪右士族握在手中,民间医者又医术不精,”赵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前两日阿禾的书信到了,人是找见了,只是眼下却不愿来啊。”

  赵默知道赵安所说何人,只是有些不解,“明公?为何必须是此人?这天下医者何其多,找那些愿意来的更好?”

  “医者也不一样,此人在医术一道算是当世最好之一,若能请来,必是一大臂助。”赵安解释了两句,心中没说的是,此人在后世极为出名,且为人正直,心系百姓,时常免费给百姓看病,不把他请来给自己培养学子,心里不安。

  “不过,若是真请不到,虽有些遗憾,但也无妨,”赵安面色平静道:“我已让人带着我的书信,去洛阳找张让去了。”

  “明公是看上宫中的太医了?”赵默看向赵安。

  “嗯,”赵安颔首,“我原本想着,若请不到,再去洛阳要上哪些被排挤的太医。”

  “但想了想,此事是好事,不论此人来与不来,多一些医者总归是好事,便遣人去了。”

第129章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南阳,虽号称帝乡,然比年旱蝗,流民蔽野,饿殍相望于道。

  此刻的南阳郡叶县城,城墙上站立的几名县卒正好奇打量着城墙不远处盖起来的草棚。

  草棚建在官道一侧,极为有序,中间分着一条丈许宽的道路,而在西侧的草棚前,撒着一些黄色的粉末,烧着没有明火之物,烟气缭绕。

  而在丈许宽的道路中间,架着几口大锅,底下烧着火,正熬煮着什么,除上面遮着一个棚顶之外,并无它物。

  草棚中间的众人皆用麻布蒙着脸,或是在给大锅添柴,或是端着陶碗,往西侧的草棚里进进出出,给那些虚弱的躺在棚内的流民喂食。

  “如何?还有没有骨节烦疼的感觉?”在西侧的草棚内,一名年轻人也蒙着脸,露着上半张脸,看着身前躺在干草之上的虚弱之人问道。

  “不疼了,已经好很多了,谢张君,”虚弱之人勉力说道。

  张机看着眼前之人,有心想说不要谢我,谢就谢外面那几人,但看了看虚弱的流民,还是未多说,示意进来之人喂药,便嘱咐道:“看起来快好了,但是也要注意,若有反复,记得说。”

  草棚外,张机目不转睛地看着稍远一些,带人熬制草药的李禾,轻声问道:“其他几人呢?”

  “好像是带着流民中的青壮,出去捡拾柴火了,”张机身后背着漆医盒的随从想了想回道。

  张机听罢,没有言语,这些人月余前找到自己,想请自己去辽西,虽不知那位辽西太守赵安如何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请自己去辽西,但自己去洛阳之时,便已听闻过此人,故,客气婉拒,请几人回去。

  只不过这几人,见自己拒绝也不恼,就跟着自己,自己去寻常贫苦百姓家诊治看病,他们就帮着挑水、劈柴,修缮屋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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