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73节

  ——

  临渝县牢狱之内,赵安与陈遂在狱卒的带领下,走至最里侧牢房,此处与郡府内的牢狱没什么差别,依旧是那样昏暗,并排牢房的长宽不足一丈,以及每个牢房内牢内都摆放着陶瓮或者木桶,只是味道好上一些,毕竟那时间的他刚升任太守,还未来得及改善牢狱环境。

  “赵安!”牢房最内侧,一个披头散发,戴着木枷的身影,看着步入的几人,认出了赵安,嘶哑的喊道。

  “你这阉党走狗,私通鲜卑的逆贼,竟敢陷害良善之家,私捕朝廷命官!朝中众臣绝不会放过你!你个奸贼绝不会有好下场。”

  听闻赵安二字,相邻牢房内,几名同样带着木枷之人上前喊道:“赵府君,吾等是被公孙瓒逼迫的,非是本意,还请赵府君明察。”说罢,便跪在地上磕头。

  赵安对几名磕头之人不置可否,而是看向牢房最内侧的那名披头散发之人,虽有些昏暗,但依旧能看出,正是他当年在涿县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高大青年,只是颌下有些稀疏的短须。

  听着公孙瓒不停辱地骂,他有些意兴阑珊,原先想责问些什么,此刻也放下了,是啊,责问什么呢?公孙瓒大概觉得自己是对的。

  也是,在士族豪右眼中,这件事大抵不算什么,毕竟只是些黔首庶民,哪怕甲子年间,那位大贤良师撒豆成兵,这些人也从未将黔首庶民算作大事,他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呢?

  “走吧,”赵安平静的看向陈遂说道,接着便转过了身。

  陈遂愣了一下,看了眼公孙瓒,便跟在了赵安身后,心中疑惑。

  “赵府君,赵府君留步,某真的是被逼的,望赵府君明察,”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响起,其中还掺杂着公孙瓒的辱骂之声。

  赵安听闻,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喊叫之人,沉吟了片刻,面容平静地开口问道:“你可读过书?”

  “有,有!”喊叫之人连忙说道:“某家学虽比不得大家,但也学过《孝经》、《论语》及《尚书》。”

  “是四知先生的《尚书》吗?”赵安面色平和,接着摇了摇头道:“我看你没学,你只是记下了哪些字。”

  说罢,赵安不再停留,带着神色有些困惑的陈遂走出了牢狱,对公孙瓒依旧在辱骂的声音,充耳不闻,也没什么可听的,虎狼之声,又不是只有这一处,满天下都有。

第164章 属国奏疏

  卯时初刻,天色还未亮透,尚书台的轮廓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霭里。

  尚书台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并不宏阔,但四角的飞檐上蹲着陶制的狻猊,标志着它在中枢的地位,院中有正堂和东西厢房,正堂是六曹尚书和侍郎议事之处,东西厢房是令使和书佐们伏案办公所在。

  门前台阶下停着几辆牛车,是各州郡呈送文书的邮人刚卸下的,那些用麻绳捆扎的竹简木椟,堆在廊下沾染了些许尘土。

  台阶左侧的登记房内,令使伏在案上正将各郡国刚刚送达的奏疏一件件登记在录事簿上,边上一名年轻书佐帮着拆封、分类。

  屋内角落坐着一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领绛色直裾,腰间挂着一块出入宫禁的牙牌,那是黄门署的制物,他靠在凭几上,手中端着一碗热酪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案上的文书。

  这人便是今日轮值到尚书台“省录”的小黄门宋朔,说白了就是替宫里面盯着文书这道关。

  宋朔这职位品级不高,六百石,份量却在位置之上,按照制度“小黄门掌受尚书事”,所有进出尚书台的奏章文书,理论上都要经他过眼。

  按照灵帝朝规矩,中常侍每日派人到尚书台“省录文书”已成了惯例,尚书台的令史们也早已习惯,更不用说眼下的朝廷,陛下与朝臣因为党锢、西园卖官与鸿都学子之事闹得愈发激烈之时。

  坐久了,宋朔有些困倦,他放下手中的酪浆碗,伸了伸腰,目光从案上移开,看向了门外,院中老树的枝叶被晨光照得金绿交加,甚是好看,偶有几只鸟落在枝头片刻,便又飞走。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和甲胄擦碰声,应当是郎官们换值完毕,三三两两的从台阁区走过。

  “这地方倒是比禁中敞亮,”伸过懒腰的宋朔,看着门外,喃喃自语,尚书台有院子,有老树,在院门外走动时还能看见一角天空,禁中则是殿宇重重,廊道九曲,连树都长不过檐角去。

  正待宋朔出神,看着门外之时,一个身影进了院门。

  来人是令史张珪,刚从正堂回来。

  宋朔看了他一眼,张珪在尚书台待了七八年,做事仔细,也知道分寸,从不多问不该问的事,是他手底下书佐和令史中用的最顺手的一个。

  张珪怀里抱着一摞刚从邮驿点收的奏疏,边郡的邮人来的最早,通常天不亮就在宫门外排队,他把竹简木椟放在案上,按照分类放好,分批登记,伸手拿过,嘴里随口报着文书来源。

  “司隶校尉奏事一件。”

  “河南尹上计文书两件,已核封印完好。”

  “河内郡请赈疏一件,郡守亲笔。”

  “辽东属国奏疏一件,长史公孙瓒上。”

  “嗯?”原本正看着门外出神的宋朔,听到“辽东属国”四个字,面色有了些兴趣,他记得张常侍门下,辽西太守赵安就在辽东属国边上。

  “辽东属国?”宋朔看向张桂,伸手道:“递过来我看看。”

  “诺,”张珪没有犹豫,直接将还捆着麻绳的竹简从案上挪了过去,这封奏疏泥封完好,边角稍有些磨损。

  宋朔伸手接过,捏开了封泥,摊开竹简扫了一眼。

  “......辽西郡临渝县有越境商队,私载盐粮,与苏仆延部与鲜卑别部互市,臣已率部尽数格杀,获盐粮若干......”

  看罢,宋朔神色平静,心中却在思量,辽西乃是赵安的管辖,赵府君可是陛下的‘钱袋子’,张常侍的门生,每年贡输宫中几亿钱,宫中从陛下到小黄门,人人有份,自己每年也能从中分润。

  如今竟有人上疏,辽西有人走私盐粮,这要是呈上去,陛下就不得不表态,清流就得借题发挥,廷尉就得派人查,查辽西、就是查赵安、查赵安就是把宫里所有人的钱袋子亮在太阳底下。

  不过以赵太守在陛下和常侍们心中的重量之下,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不过这每年宫中贡输的钱就落在朝臣眼中,到时怕是个不小的麻烦。

  宋朔把竹简卷好,系回麻绳。

  “张令史,”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辽东属国这份,我先带去给张常侍过目,若只是寻常边事,回头再补录便是。”

  张珪抬头,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皮,继续写他的录事簿,嘴里应声道:“诺。”

  洛阳城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但那不是他一个二百石的小吏能管的事,为了一份奏疏去得罪中常侍府的人,想都不用想。

  宋朔颔首,看着张珪下笔登记,那是河内郡的请赈疏,案上摊开的录事簿上,始终没有出现辽东属国的条目,是个懂事的。

  宋朔将竹简揣进怀中,走出了登记房。

  院外,台阁区的朗官们正在列队值换,一个相熟的尚书侍郎捧着公文从身边走过,客气的朝宋朔点了点头,宋朔也笑着点头回礼,错身而过,彼此都知道在做什么,只是从未说破。

  ——

  从尚书台到禁中,要走一条约有一里长的宫墙夹道走廊,再穿过一道有郎官把守的殿门到内宫墙,再过一扇小门,便是西省。

  西省是一排联栋的宫室,外墙是赭色,是中常侍们平日日常当值的地方,张让的廨舍在西省最里间,门外站着两个小黄门。

  宋朔走至门前,先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才被引进堂内。

  堂内点了一座香炉,香炉在窗外的光照之下折射着彩色,案上摊着各地呈上来的文书,张让靠在一张凭几之上,正轻轻转动着右手上同样光亮多彩的扳指。

  宋朔不敢多看,快步上前,在张让耳边低语了几句,便将竹简递了过去。

  张让摊开竹简,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声音清亮道:“一个小小的六百石边将,倒是有心了,还能想着给朝廷做事。”

  “这份奏疏,你留的对,”张让转了转右手的扳指,“此事虽不大,但难免影响到陛下的贡输,你派人快马将此事告知辽西,告诉赵安,让他自查、将事办好即可,不必上疏,宫内不必忧心。”

  宋朔领命,转身出堂。

  临近午时,一匹快马载着一名张让的密使,出了洛阳东门,马蹄扬起尘土,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而那份奏疏,则是在西省最里间的堂内,一个铜盆里,化为了灰烬,仿佛从未抵达过尚书台。

第165章 辽西马场

  令支县后堂,赵安手捧着竹简,叹了口气。

  “明公,可是洛阳有些麻烦?”王粟坐在案几旁,放下手中的茶碗,有些疑惑。

  赵安摇了摇头,将竹简递到王粟手中,眼底带着些许的惆怅说道:“不,洛阳一切顺遂,甚至比我所想的还要好。”

  王粟听罢,带着疑惑翻开了竹简,扫了一眼。

  “.......自查,不必上疏......”

  看着手中竹简的内容,王粟面色带上稍许诧异,合上竹简,看向赵安,“如此,明公所上的奏疏......?”

  赵安习惯性地敲着案几,轻声道:“无妨,我那份奏疏,会先到张让府邸,他知道怎么做。”

  他对那份奏疏,确实不担心,不仅仅是因为先到张让手上,其中的内容也只是少府商队遇害,自己鲁莽遣人带着持节质问,而后公孙瓒持刀行刺持节使者,就算到了朝堂之内,也没什么大不了。

  哪怕洛阳朝臣非要借题发挥,灵帝刘宏最多就是碍于朝臣的压力斥责,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且偶有小过,被朝臣排挤,也正是赵安所需,唯有如此,灵帝刘宏和宦官才能对自己愈加放心。

  至于公孙瓒会不会重新上书,要是没有什么神仙,怕是没可能了,往后的白马义从是不可能再有了。

  赵安收回思绪,转过话头,问起了那百余士卒的判罚事宜。

  “回明公,”王粟斟酌了一下,放下竹简,拱手回道:“照明公所说,粟将其判罚在矿场劳役,五年为限。”

  “也好,”赵安听罢,看着身前案上的茶碗,轻声说道。

  一群底层士卒,依照将领之命行事,他也无法死板照着自己的准则,将他们全部斩杀了事,那叫报复,不是自己想要的。

  “别忘了让他们识字、明理,”赵安又补了一句。

  王粟听闻,点了点头,“粟知道。”

  堂内变得有些安静。

  稍许之后,赵安开口问起此行的目的。

  “令支的马场如何了?”

  关于马场,他在辽西选了两处,一处就是令支县这里,令支县远离盐碱地,有大片山前缓坡草地,滦河支流河谷水草极丰,冬季还有背风山谷能越冬,不用频繁迁移,是整个辽西郡最适合的养马之地。

  另一处则是临榆县,虽比不上令支,但靠近辽东属国,山野草场极多。

  “明公要不出城去看一看?”王粟见赵安问道马场,出声提议道。

  赵安听罢,有些意动,自去岁交代王粟与陈遂二人在县中建马场,他还从未去看过,“阿粟县里无事?”

  王粟听罢,摇了摇头道:“县中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琐碎之事,留给县内属吏即可,若是明公想去,我就陪着去一趟。”

  “那就麻烦阿粟了,”赵安起身,面带微笑。

  出令支县城向北,沿滦河支流的河谷往山里走,路越走越窄,树也变得越来越密,王粟在前方带路,偶尔回头指一下方向。

  赵安则是带着亲卫,紧随其后。

  转过一个山坳之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大片山前缓坡铺展开来,草色青青,远处能看见木栅栏围起来的马场,几排新搭起来的马厩沿着山脚排开,旁边则是冒着烟的几栋屋舍。

  这是赵安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马场,他勒住马,看了一会。

  “去岁种马二百三十匹,如今诞下马驹百余匹,加上陆续从鲜卑、乌桓挑选了些好马,眼下场中马匹已逾四百之数。”王粟指着远处木栅栏不远的草坡上散布的马群说道。

  赵安顺着王粟所指望去,缓坡上的马群正悠闲地吃草,枣红、粟色、青灰,各色毛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几匹小马驹正撒开蹄子在母马身侧奔跑。

  稍远一些的山脚下,数十匹体型格外高大的马匹正被单独圈在围栏里,低头啃食。

  “那便是种马?”赵安用手指了指,看向身侧的王粟问询。

  “正是,”王粟点头,“那批马皆是鲜卑、乌桓挑选的好马,骨架高大、耐力极佳。”顿了顿,苦笑着说道:“不过这价钱也贵,没买到多少,且性子甚烈,寻常之人,不好驯服。”

  赵安点了点头,种马价钱贵是理所当然之事,且还不一定能买到,眼下郡兵马匹不短缺,建马场也只是为了培育,倒也不急于数量多寡。

  “既然不好驯服,阿粟是如何解决的?”

  “粟直接从乌桓和鲜卑招募了驯马之人,”王粟拱手回话。

  赵安愣了一下,是啊,还能怎么解决,笑着摇了摇头,催动马匹向前道:“走,去近前看看吧。”

  随着赵安向着马场而去,王粟与亲卫也当即随在身后,向着远处冒着烟气的房屋而去。

  随着赵安几人靠近屋舍,屋舍房门便被打开,有男有女,还有半大的孩童,共十余人,皆身着皮毛衣物,此刻见了人群中的王粟,领头之人便左手摘下风帽,右手按在膝上,低头行礼。

  赵安翻身下马,拱手回礼,接着皱着眉打量了几眼,用鲜卑语向着领头之人问道:“这位老哥,没有给你们分发布匹吗?为何还穿着皮毛?”

  领头的鲜卑中年,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眼前之人会说鲜卑话,接着看向其身后的王粟,犹豫了一下,便回话道:“回大人,发了,只是早上和晚上还有些冷。”

  听闻此话,赵安眉头舒展,接着看向那几名半大的孩童,“这几个孩童为何不去学堂?”

  “学堂?”鲜卑中年人不解,不都是如此吗?部落之中也只有首领和大人的孩子才能识字,学炼铁、制甲、铸箭。

  赵安转过身,看向王粟,语气郑重:“阿粟,这些孩童也一样,郡内不管是鲜卑、乌桓,只要是我治下,不允许亲疏有别,孩童只要岁数到了,必须去学堂。”

  “诺,”王粟听罢,当即低头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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