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第76节

  照此说法,粮食亩产倒也对得上,但是耕牛之说,绝不止如此,不过想到这本就是各郡县规避朝廷劳役的常例,他也就故作不知,不欲深究。

  可想到肥如县那些工坊、牲畜,却又一头雾水......

  粮食虽够百姓吃用,甚至算得上是天下未闻的富裕,但却绝不能供养如此之多的脱产之人。

  而追问工坊所产之麻布、柞丝绸等物,只得一句,此事不归县廷,由郡府统筹调度......

  至于耕牛从何而来,刘惇又言,郡府分拨......

  刘虞长叹一声。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巡查纠察、深究底细,再加辽西赋税尽数自留,以他如今刺史之权,也无权细细核查过问。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寄望待到阳乐县时,赵安能不藏私、不遮掩,据实相告。

  “使君。”

  刘虞收回心绪,面带不解地看向刘洪,“元卓公何事?”

  “使君何不去亲自问一问,昨日或许是亲随问的不够细致,”说罢,刘洪稍抬下巴,示意看向前方。

  听到刘洪的话,刘虞稍稍侧头,顺着指引看到了树荫下那群正在歇凉的农户,心头微动。

  他看向刘洪点头示意,二人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示意众人在此等候,二人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迈步向他们走去。

  “叨扰诸位,此行去往阳乐县还有多少里路?”刘虞近到农户跟前,拱手温和地问道。

  树荫下的众人,闻声看向刘虞,其中一名中年则憨厚地接话道:“先生客气了,眼下可离的有些远,还有二百里。”

  “多谢老乡。”

  刘虞听罢并不在意,本就是借机搭话,他转头望着遍野青绿、长势繁茂的田亩,随口叹道:“今年禾苗这般齐整茁壮,瞧着长势极好,想来待到秋日,定是个好年成。”

  “先生说的是,”憨厚中年接话说道,“今年看着年景也好,想着收成会比去岁更好一些。”

  见话题引至收成,刘虞便追问道:“不知老乡估摸着收成多少?”

  憨厚中年愣了一下,但见眼前之人问了,也就开口说道:“估摸着有个三十四石,比去岁多上一石吧。”

  三十四石?刘虞心中默算,与之前所知不差,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正在刘虞心中思索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步伐之声,向着脚步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甲胄,手持长枪的军士,正齐整列队从官道另一侧而来。

  “前面的人,从前面的小道往东跑了。”见了这群军士,树荫下的众农户非但不怕,还大声呼喊说道。

  “谢谢老哥,”领头的军士听罢,回头向着树荫之下,脚步不停的喊道。

  看着快速跑过的郡兵,众人纷纷打趣:“别让前面的人跑了。”

  此刻,不论是官道之上避让一旁的亲随还是在农户身前的刘虞、刘洪二人皆是愣住,这也是兵卒?他们为何不怕?

  “老乡,这是......”刘虞看着远去的军士,神色惊讶的问道。

  “这是咱们的郡兵,”众农户回首,不等憨厚中年回话,另一名农户语气随意的说道。

  咱们?刘虞心中有些莫名,看向说话的农户,斟酌了一下问道:“都说兵匪?诸位就不怕?”

  歇凉的众人听闻此言,有些沉默,是啊!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的呢......

  “也不能说不怕,若是外郡,我等就躲着点,郡里就习惯了。”憨厚中年想了想,笑着对刘虞二人说道。

  “先生有所不知”又有一名农户,看向刘虞二人道:“郡兵平时还会给郡中各县养济庐挑水、砍柴,与其它郡不一样的。”

  刘虞听罢,愣在原地,自进入辽西郡,他好像不理解的事多了不少。

  “那前方之人是何人?为何要抓起来?”倒是刘洪未想太多,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那也是郡兵”众人看了看彼此,笑着向刘洪说道。

  “这......”刘洪神色不解,“即是郡兵,为何互相追逐?诸位还帮着指路?”

  “此事常见,是郡兵在演练。”

  “即是演练,诸位将前方之人的行踪告知,岂不是有所不妥?”刘洪神色诧异,皱眉追问道。

  众人听罢,纷纷笑了起来,弄得刘虞与刘洪二人有些尴尬。

  憨厚中年见状,出声解释道:“我等指路是被允许的,而且郡里的郡兵都识字,聪明的很,只怕这个时候,前面的郡兵早就不知躲哪里去了。”

  “我等指路也没用。”

  郡中粮草充沛、百姓不怕军士,疑惑未能问明,此刻却又新添了一份不解,刘虞此刻的心中,愈发堵塞。

  “多谢诸位,”刘虞见未能问出什么,便拱手告别,与刘洪二人向着官道一侧等候的亲随而去。

  县中所记是去壳之粮,而赋税、备灾、粮种皆是带壳之粮,刘虞心中又想起刘惇的回话,与刚刚农户所说对照,确实不差,但是不知为何,他停步回身,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刚刚老乡言年三十四石,可是带壳之粮?”

  “先生误会了,”憨厚中年见刘虞回身问话,语气平常道:“自两年前起,除了赋税、备灾、粮种之外,余下的粮食都去壳算,我等也习惯了。”

  刘虞站在原地,瞳孔扩大,粮食数量对上了,可这个答案却让他如此难以接受,不是怕百姓粮食多,不是嫌辽西如此富庶,他只是不解,这一切是如何做到的?

  他往日以为百姓够吃用即是仁政,可够吃用只是辽西郡的起点......

  赵安?

  刘虞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评价他。

  管仲?商鞅?萧何?都缺点什么。

  吴起?韩信?好像也未做到让军士识字,与百姓如此相容......

  史书未有、开国之才?

第171章 赵安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

  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梁惠王上》

  刘虞心下依旧有些不够平静,这两日他想遍古之贤臣,竟无一人能完全匹配赵安的所作所为,唯有这一份孟子对王道之世的‘空想’,竟真的被其搬到了辽西。

  “使君可是还在想赵府君之事?”

  刘洪拽了一下缰绳,让身下的马匹缓了缓步伐,便看向身侧的刘虞。

  赶路这两日,二人对辽西郡治政有过多次交谈,不得不说,赵安之所作所为,颇有几分古之先贤推崇的模样。

  只不过,终究是未能想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做到......

  刘虞骑在马上颔首,虽心中有起伏,面色却显得平静:“正是,看着王道乐土,盛世一隅,如何能不多想?”说罢,轻叹了一声。

  刘洪听罢,单手拽着缰绳,扶过颌下,笑着道:“使君多思无益,今日即可到阳乐县,依着赵府君在郡内所作,使君请教民政之事,必能得偿所愿。”

  “嗯,”刘虞颔首,压下心中的心绪,“元卓公所言极是。”

  看了看有些渐西的日头,刘虞说道:“元卓公可要歇息一会再赶路?”

  “不必,老朽虽年迈,筋骨尚还硬朗,使君不必顾忌老朽,还是趁早赶路,早些到阳乐城,”刘洪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期待道。

  “也好,”刘虞点了点头,回过头向着身后的亲随示意,吩咐加快行速,一众随从当即勒马整队,脚下催马提速,沿着官道继续向阳乐城赶路。

  申时,距离阳乐城最近的一个乡里。

  刘虞勒住马缰,停在一处坡地之上,看着远处平缓的河边。

  一座座木构坊舍沿河排布,拦河小堰引水入槽,更奇的是坊旁高地,竖有高高木轴,四面张着麻布风帆,正迎着晚风缓缓旋转,与下方水轮木齿咬合联动。

  而在坊舍周围则有十余人正在忙碌。

  停在身侧的刘洪,顺着刘虞的目光望去,看着水轮流转、风帆缓转,片刻后轻声叹道:“老朽遍历天下郡县,水碓水磨见过不少,这般借风助水、双力碾磨的形制,却是平生首见。”

  刘虞颔首,接着对身后的亲随吩咐几句,便与刘洪并辔而行,带着四名亲随缓缓向着坊舍而去,待到近前,几人翻身下马。

  “叨扰诸位,我等是去往阳乐的行人,只是未见过此种坊舍,故,过来看上一眼,”刘虞语气温和地拱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了眼人群中几名眼神锐利、身形壮实,腰间悬着刀刃的青年。

  “先生客气,这是我们辽西郡工坊新制,先生在别处没见到不稀奇,”人群中一名挽着裤腿的中年男子,话语流利,笑着回道。

  听着中年男子流利得体的言语,不似寻常农户那般言语粗陋,应对从容有礼,刘虞心底一动,问出了一件一直有些疑惑的事:“老乡,我见你们辽西郡之人不似别处,谈吐流利、颇为知礼?不知何故?”

  中年愣住,想了片刻道:“许是府君派遣学堂学子去耕助社夜校,教我等识字的原因。”

  府君?夜校?刘虞看向身侧的刘洪,二人目光对视,神情诧异,府君即是赵安,夜校听来是教授识字之处,辽西郡竟有余力教授农户识字?

  看着刘虞二人的神色,人群中的几名精壮青年手早已按到刀把之上,眼神盯着其身后同样腰悬兵刃的亲随。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众人气氛有些短暂的安静之际,一个爽朗之声从最近的坊舍后传出,一名面容普通的青年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身后跟着几名短褐农户,缓缓走了出来。

  “多谢府君,要不是府君正好过来,我等还得去县里找工匠过来,”之前搭话的那名中年回首,看着青年满脸的笑意。

  “是啊,要不是府君凑巧来了,怎么也得耽搁一天。”

  府君?

  刘虞和刘洪二人听闻,连忙看向人群中的青年,未注意到人群中那几名精悍青年早已手按在刀柄上,前后站在青年周遭。

  看着青年身上的陈旧麻衣,挽起的裤腿,以及衣襟和手上的水渍,若是不说,只怕没有人会认得此人就是天子近前的红人,宦官门生,辽西郡太守、中郎将、关内侯赵安。

  “不用客气,小事而已,”赵安笑着对周遭的众人说道,而后目光有些疑惑的看向站在人群前面的刘虞一行人。

  “东海刘虞,见过赵府君,冒昧来访,多有叨扰,”看着眼前状似农户的赵安,刘虞面色感慨,长叹一声,上前腰身微俯见礼。

  刘虞?赵安微滞,打量了一眼行礼的刘虞,这就是那个历史上被公孙瓒斩杀的幽州牧刘虞?那个在幽州接纳百万流民,给了庶民一条生路的那个刘虞?

  看着眼前尚在中年之人,赵安一时有些感叹,虽不知刘虞为何比历史上更早担任幽州刺史,但总归是好事,总比自己一个人好,要是能与刘虞一同合力,想必能让更多流民活命。

  “原来是刘使君,久闻使君仁名,今日得见,安之幸也,使君远道而来,未能远迎,是安之过。”赵安压下心中的念头,向着刘虞郑重回礼。

  而后,他目光看向刘虞身侧的老者,不等其见礼,便面带微笑地拱手说道:“可是蒙阴元卓公先生当面?安早已等候多年,今日先生与刘使君同来,真是双喜并临,可喜可贺。”

  刘洪看着赵安如寻常农户一样的肤色与穿着,想起与刘虞途径冀州之时,刺史赵苞的评价与言语,“国士无双,管仲之才,为人又颇有古墨之风,二位若是当面见其人,绝不会因其出身而另有偏见。”

  “老朽当年心存疑虑,未能赴约,至今思之,愧不能已,今日得见府君,方知昔日之失,”刘洪神色略带懊悔的拱手回礼。

  “元卓公言重了,安不敢当,”赵安看着眼前的二人,神色欣喜,流民之事有人能帮,辽西郡教育的帮手也有了。

  “诸位,郡里来了贵客,我就先回去了,”赵安不等二人回话,便面带微笑,向着众农户告辞,接着向二人道:“二位,与我一同回城,咱们去府邸再畅谈。”

  “府君慢走。”

  看着农户与赵安的随意,二人心中有些明白,为何此郡的百姓见官、见军士不惧,一郡太守以身作则,焉能不如此?

  然,刘虞心中却另有一份顾虑,这辽西郡中,赵安在百姓之中的威望与朝廷相比,到底孰高孰低......

第172章 心中疑惑

  辽西郡,郡府后堂。

  刘虞与刘洪二人端坐在堂内案几之后,案几之上是一碗褐色的水,说是如今在辽西流行的新式茶水,让二人品鉴一番。而后便告退,去往后院更衣。

  二人的目光打量着屋内饰物,只见物品虽整洁干净,但却带着些陈旧,再与赵安在河边之时的穿着两相对比,可见其人平日也不是奢靡之人。

  不过,如此一来,却与二人在洛阳所闻差异有些过大,贡输宫中巨额钱财、与朝臣在殿上辩论是真,还是在辽西爱护百姓、赡养孤寡、亲自帮着农户修磨坊才是真?

  “二位久等了,”正在二人默然沉思之时,后堂的屋门被推开,赵安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纸质书籍,穿着另一身麻衣,步入了堂内。

  赵安走至刘洪案前,将手中稍有些陈旧的书籍放下,此书是他当了县令起就一直用闲暇之余写下来的后世数学知识,也是平日教授学堂学子用的原本,此刻语气郑重又有些安心道:“元卓公,此书就是我所知的所有数理之道,就交于元卓公,还望元卓公能与安一同,将此道广布天下。”

  刘洪看着身前的书籍,起身拱手回礼,“府君严重了,老朽若有不解之处,还要劳烦府君。”说罢,便落座,伸手拿起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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