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疯。
他亲眼看见了,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他摇了摇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想死的心又强烈了一分。
“方才那位……难道那是今日镇上一直在传的圣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开了口。
那声音不大,还带着颤抖,这片死寂的空地上却格外清晰,那两字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迅速激起一圈圈涟漪。
“定是……定是他!”
“除了圣子,谁能一拳把人打飞那么远……谁能一跳跳上三丈高的哨塔……谁能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凭空消失……”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有些发虚:
“会不会……会不会是西域那边传来的什么障眼法?”
“我听说那边有些异人擅长幻术,能用烟或镜子细绳……”
他的话没说完,一根矛杆便从旁狠狠抡过来,结实抽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在人群中格外刺耳。
“啊!”
那人惨叫一声,被整个人朝前扑倒,脸扎进了泥地里,鼻梁骨磕在石子上,鲜血糊了满脸。
还没来得及等他爬起来,紧接着又被一靴子狠狠踹在他腰眼上。
踹他的人是他同帐战友,平日里一起赌钱一起吃酒,比从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还要亲上几分。
此刻却像是见了杀父仇人,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嘶吼道:
“你竟敢侮辱圣子!!”
“你家西域障眼法能让人飞上三丈高?你家西域幻术能让人凭空消失?你家西域把戏能做到这般口含天言是吧!”
“你这被异教迷了心的杂种,若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今日就清理门户!”
没有人再敢说话了。
被踹翻在地的丹增蜷缩着,疼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死死抱着后脑勺根本不敢吭声辩驳。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也就是说方才那声音,他们都听到了?
不是幻觉?
一个年轻兵士咽了口唾沫,颤声开口:“那我们方才……岂不是在对圣子出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想起自己方才拉满了弓弦朝圣子射箭,举起盾牌和长矛朝圣子冲锋......
他们居然想用凡铁去刺穿天神之子!
而圣子方才所说圣恩将离他们远去。
他们背弃了主上,崇信了异教,还用弓箭和长矛对准了圣子。
圣子来拯救他们,他们却想要杀他?!
恐慌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率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营区里便跪倒了一大片,刀枪剑盾被随手扔在一旁,哭喊声此起彼伏:
“圣子!我等愚昧无知!求圣子宽恕!!求圣子宽恕啊!!!”
“只要能赦免我等的罪过,我等愿付出一切啊!!”
众人仰头望着哨塔上方那片空荡荡的夜空,伸出双手,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那些方才还高举弯刀和长矛的吐蕃勇士们,此刻正跪在地上委屈无助,宛若一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就在这片哭喊声震天响时,营区西北角忽然升起数道滚滚浓烟。
那烟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翻滚。
紧接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浓烟下方窜起迅速蔓延,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不好!辎重营着火了!”有人失声尖叫出声:
“快,快去救火!”
辎重营。
那里面存放的是即将运往石堡城的军备。
粮草、箭矢、弓弩、马蹄铁......
这些可都是赞普亲自下令调拨的。
虽然只是其中一批,可这些东西若是出了任何意外。
别说他们这群人的脑袋,整个岔口镇驻军的脑袋都不够砍。
嘈杂声瞬间炸开,求生的本能让不少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便要去救火。
他们可以跪拜圣子,可以忏悔罪过。
但辎重若是被焚,军法之下没有神佛能救他们的命。
有人开始往水井方向跑,有人去提水桶,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将方才那片虔诚的忏悔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如同炸雷般在人群中炸开:“都不准去!!”
这一嗓子震得所有人愣在原地。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相对普通的兵士从人群中大步走出,转身面朝众人。
他叫格桑,家里近几代都是良家牧民。在营中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步卒。
平日里寡言少语,训练从不偷懒却也从不争先,喝酒时总是坐在最角落,军中的陋习更是很少沾边。
老兵们偶尔调侃他,说他老实得像块木头。
可此刻这块木头正站在数百人面前,眼神没有一丝畏惧,双臂高举,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狂热,高声大吼道:
“这是天火!是圣子降下的天火!”
? 第108章 这些军备都是献给伪神的礼物必须烧掉!
格桑的声音在夜风中高亢而颤抖。
“圣子并没有因为我们的愚昧和冒犯便抛弃我们!他听到了我们的颂告,感知到了我们的忏悔!”
“所以才会降下天火,以此军备代替我等,焚尽我等的罪孽!”
“这是圣恩!是天神的恩典!!”
众人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片刻,人群中有人犹豫着开口道:
“可是……辎重若是被焚,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表情开始动摇。
格桑猛地转向那人,手指直直指向说话那人脸厉声喝道:
“你个异教徒!还想在此蛊惑我等!”
格桑往前踏了一步:“你可知这些辎重是何物?”
不等那人回答,他紧接着又自己说出答案:
“那是一切罪孽的源头!”
“正是因赞普背弃我主,投身异教,才会惊动圣子降生,重新拯救我等!”
“而这些辎重正是赞普献给伪神的贡品!”
格桑握紧拳头狠狠抖了几番,面容无比坚定:
“赞普用我等的民脂民膏去供养伪神,圣子降下天火焚烧这些贡品,是在替我等赎罪!”
“你们若去救火,便是违逆圣恩!便是自绝于主上!”
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话语轰得脑子发懵。
若唤作平日,他们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来驳斥他。
军法如山,辎重被焚是要杀头!
这些粮草箭矢是前线将士的命根子,没了它们石堡城怎么守!
赞普是吐蕃的赞普,不是什么伪神的奴仆!
可今晚此刻,他们却一个字也驳不出。
赞普背弃了天神是不争的事实。
草原上那些新修的佛寺,部落里那些被驱散的苯教祭司,边境上那些被征用的互市点。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们,赞普确实不再信奉他们世代供奉的神明了。
而真神降临,也是不争的事实。
丢了辎重,军法最多了不起砍了他们脑袋。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但若违背了圣子,灵魂从此被抛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想通这一层,众人顿时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格桑转过身,面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举起右臂,眼中映着跳跃的火焰高声道:
“让我们将这些赞普赐予的邪物统统扔进天火中焚烧!”
“一来洗净我等罪孽,二来若是近距离接触这番神迹,或能借天火驱散我等心中迷茫,从此全心全意侍奉我主!!”
这番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堆早已干燥欲燃的柴薪,其中有人高声喊了声: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紧接着这两个口号便如同投入干柴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狂热。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几分试探和犹豫。
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当几百个嗓子同时吼出同一句话时,那声音便不再是口号。
它是一种宣言,一种集体的自我催眠,一种用音量和重复来驱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的仪式。
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兵士们,顿时纷纷高呼着口号从地上爬起,朝着辎重营的方向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