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08节

  “焚我残躯!敬献圣灵!”

  他们一遍一遍地喊着,每喊一遍声音便更整齐一分,每喊一遍眼中的狂热便更浓烈一分。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震得远处马厩里的战马惊恐地嘶鸣,震得营墙上仅剩的几面军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有人扛起整袋的粟米,有人抱起成捆的箭矢,有人推着装满马蹄铁的木轮车,排着队往火光最盛处冲。

  谷物从破裂的麻袋中倾泻而出,在半空中便被火焰吞没。

  箭杆在烈焰中噼啪爆响,像是无数细小的鞭炮同时炸开。

  有人将一桶桶火油泼在板车上助长火势,火舌舔上油桶的瞬间便窜起一人多高。

  辎重营的火势本就已经极大,被他们这一通添柴加火,火焰窜得更高了,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更多人四散开来,撕扯帐篷、收集木料、抱来干草,希望能捧更多的可燃物前往天火降临处焚烧。

  他们要将整个营地的一切都献给这场圣火,以换取圣子的宽恕和天神的眷顾。

  许明远站在哨塔顶端伏袍裹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静静俯瞰着脚下这片荒诞到极致的景象。

  他方才放火时完全只是顺手而为。

  从帐中脱身经过辎重营时,他想着来都来了,不烧白不烧,便把角落里那几桶火油挨个踹翻,拿火折子点了一把。

  一来可以把动静闹大,二来又能体会到一把随意纵火得滋味。

  不得不说,看着那些价值昂贵的物质被火蛇吞噬,这感觉还挺让人上瘾。

  三则是想到前世阿美利卡那个宗教治国的国度,常常会干出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抽象怪事,便想着或许能在这个相似的环境试试。

  想不到效果还不错。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把火能烧多大,毕竟营中还有数百兵士,发现火情自然会来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自己说服了自己,把他随手点的一把火当成了圣子降下的天火,而且深信不疑。

  此刻数百名吐蕃精锐正发了疯似的帮他添柴。

  许明远看着火势在夜风中越窜越高。

  看着那照亮半边天空的烈焰将所有人热情洋溢的面孔映得通红,心中着实有些难绷,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大概是他两辈子加在一起干过的最离谱的一票。

  但他的目的终归是达成了。

  石堡城前线的一批补给,此刻正在数百名吐蕃兵士的欢呼声中化为灰烬。

  更妙的是,这群人会把今晚的事当成神迹,一传十,十传百。

  圣子降世,天火焚营,上千士兵在见证了这番“神迹”之后,加上之前在晒谷场上那几个牧民面前种下的种子。

  用不了多久,圣子降世的消息便会从这座营区开始,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传遍整个草原。

  许明远转身朝下跃下,身后那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也将他的影子拉长。

  这座营地在火光中陷入了最彻底的疯狂,而那个被他们奉为神明的人,此刻正消失在夜色的阴影里。

  深藏功与名间,

  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 第109章 最苦是百姓

  傍晚时分,日头西沉,余晖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暗金色。

  离开岔口镇后,许明远骑马沿商路向着吐蕃深处走了两天。

  最初一路上都是连绵起伏的草丘,风吹过时草浪翻涌,偶尔能看见牧民赶着牦牛群缓缓移动,帐篷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孩子们追着马驹在草地上疯跑。

  但越往里走,这样的景象便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正在修建中的佛寺。

  它们有的建在河谷边,有的建在半山腰,有的干脆建在原本属于部落祭祀地的草场上。

  每座佛寺的工地周围都搭满了简陋的窝棚,那是被征发来的劳役们住的地方。

  许明远勒马停在河畔高坡上,俯瞰着下方河谷中那座正在修建的佛寺。

  工地上约有数百名劳役,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和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们赤着上身,黝黑的脊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肩上扛着从河滩里开采出来的青石,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沿着土坡一步一步往上挪。

  监工站在坡顶,手里的鞭子垂在身侧,偶尔甩一下,抽在那些走得慢了的劳役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座寺庙已经修好了大半,金顶在夕阳下闪着光,殿前的白塔只差最后几层。

  许明远见状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轻夹马肚,继续朝山下走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扛着一块石料,艰难地往主殿方向走着。

  他身材干瘦,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透过被晒得黝黑的皮肤清晰可见。

  满头白发被汗水和石粉糊成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

  他扛的那块石料足有小磨盘大小,压得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趾抠进泥土里,脚背上青筋暴起。

  他走到主殿石阶前时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倒。

  石料从他肩上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尘土。

  老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被石料粗糙的边缘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丝混着汗水和泥土,糊成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他的手臂在发抖,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榨干了力气的泥巴,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监工大步走过来,手中皮鞭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炸在老汉头顶上方,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那监工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旧的吐蕃军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刀疤。

  他用靴尖踢了踢老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老汉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你个老不死的,这一块石头才多重?你扛不动?我看你是偷懒!”

  老汉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军爷……我……我实在扛不动了……让我歇一歇吧……”

  “歇?”监工冷笑一声,皮鞭在手中盘了一圈:

  “赞普说了,这佛寺要在年前完工,你歇一炷香,他歇一盏茶,这寺还建不建了?”

  “耽误了赞普的大事,你担得起吗?起来!”

  老汉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臂撑到一半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跌回泥地里。

  监工皱了皱眉,抬脚又要踹去。

  “呜!”

  与此同时,耳边收工的号角随之响起。

  那监工努了努嘴,最终还是没有发作:“算你老东西走运!”

  夕阳已将整座工地染成了昏黄色。

  劳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续散去,朝山坡下那片窝棚区走去。

  工地的篝火还未点燃,空气中弥漫尘埃落定后的安静。

  许明远站在路边,目光追随着人群中那个扛石料的老汉。

  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在一群同样疲惫不堪的人中间,便在路边又等了片刻。

  待他因身体虚弱渐渐落了单,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

  那牧民肩膀上的皮肤被磨破了好几层,新伤叠着旧伤,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他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脚步,警惕转过头来,只见那人衣着干净,肤色白皙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常年被高原日头暴晒的人。

  他那双粗糙泛红的眼睛里,本能地闪过一丝戒备:

  “你不是我族人,跟着我干嘛?”

  许明远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老人家我从大唐来的,做些小买卖。”

  “一路看到不少新建的佛寺,想着下回能不能贩些东西过来卖,便想跟你打听打听这边的情况。”

  那牧民闻言摇了摇头:“你若是想要打听寺里的事,应当去找那些管事的,我一个背石头的能知道什么。”

  “我就是想听听真实情况。”

  说着,许明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风干的牦牛肉和一小袋青稞面。

  他将布袋打开递过去:“这个就当是给你的报酬,放心,耽误不了你多久。”

  那牧民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面色缓和了些。

  抬起头来时,眼中那层戒备已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路边的几块石头,示意许明远坐下说话。

  “叫我多吉就行,你若是想往寺里卖东西,怕是不太容易。”

  多吉坐下来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天的灰。

  “这些寺里的东西,都是统一采办的。”

  “赞普下了诏令,各部落都要出丁出粮来建寺。”

  “我家里原本养了二十多头牦牛,今年被征了一半走,说是要供给寺里。”

  “我阿弟年初也被征去另一座寺里干活,到现在还没回来。”

  许明远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多吉越说越多,像是憋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陌生人。

  “赞普说这是为了积功德,好让我们死后能去到极乐世界。”他抹了把脸:

  “可活着的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青壮都被拉去建寺了,牛羊谁放?青稞谁种?”

  “家里的孩子和老人都快撑不住了,寺庙倒是修得一座比一座漂亮。”

  许明远顺着话头问道:“那上面发给你们多少工钱?”

  多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干笑了两声:

  “工钱?不光没有工钱,死了也就算是死了。”

  “他们说能死在佛祖脚下是我们的福气,下辈子或许能投个好胎。”

? 第110章 天竺高僧

  许明远闻言眉头紧锁。

  好家伙,这群杂碎简直比资本家还狠。

  人家哪怕用九九六压榨着,至少还给点买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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