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不是没空,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这是赤裸裸的轻慢。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哥舒翰还没有把他当成需要认真对付的敌人。
在别人的地盘上,被人小看,有时候反而是一种优势。
杜希望哪知道陈希烈心里转了多少道弯,只当这位左相是真的体谅,连忙顺着台阶往下走:
“不过节帅早已在府中备好了薄酒,为左相接风洗尘,左相请。”
他说着侧身让出道路,身后的文武官员也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通道。
陈希烈点了点头,在杜希望的陪同下朝城门走去。
陈安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仍时不时地往哥舒云那边飘。
与此同时,
鄯州城东门。
往来的商队和行人正排着队接受盘查。
守城卒子们挎着横刀在城门外来回踱步,目光在每一个进城的人脸上扫过,偶尔伸手拦住一两个形迹可疑的,盘问几句再放行。
队伍排得不算长,但挪得很慢。
人群中不少人的目光总忍不住往队伍中段瞟。
那里停着一匹马,马上侧坐着一个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
麻衣宽大,将她从头裹到脚,看不出身段,可那张露出来的脸却让人挪不开眼。
只见那眼尾微挑,嘴唇饱满而湿润,皮肤白得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丝绸。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可那张脸上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蛇精,不动声色地勾着人的魂。
就在他们看得正入神时,心底却忽然生出一抹寒意。
那女子身后还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
只见他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队伍前方,那几个胡商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本能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马匪见过,军痞见过,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见过不少。
可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只是被他的余光扫过,便让人心底升起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那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像是猎物看见猛兽时,刻在血液里的本能。
守城队正也注意到了那个女子。
他看了好几眼才勉强移开视线,然后将目光投向她身后那个年轻男人。
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随即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多余,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下马,出示通关凭证。”
马背上的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只是淡淡开口:“没有通关凭证。”
守城队正愣了一下,没有通关凭证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张嘴刚要呵斥,却听那人又道:“麻烦上报通传一下,在下许明远。”
许明远?
那队正将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总觉得格外耳熟。
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
前不久鄯州城里流传的那些事,校场上一个人打趴几十号军士,马球场上把孙都尉连人带马踹翻,国舅爷亲自喊他上高台同座。
这些事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营里的老兵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原来是许郎君!”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回头朝同伴挥了挥手:
“放行,快放行!”
许明远朝他微微点头:“多谢。”
“不敢不敢,许郎君请。”那队正侧身让开道路,看着那匹栗色马缓缓穿过门洞。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旁边一个新调来的年轻卒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头儿,哪家的郎君啊,这么嚣张?连通关凭证都不用查?”
队正收回目光,脸上带着一丝莫名的骄傲:
“你懂什么。他可是我军中的风云人物。”
“如今的马旅帅你知道吧?”
年轻卒子点头:“当然知道,马旅帅最近可风光了。”
“那马旅帅手底下的兵,之前跟的是谁,你知道吗?”
队正顿了顿,“就是被他打怕的那批人。”
“王魁手下那批老兵,被他一个人赤手空拳全打趴了,然后才闹着要改换门头跟马跃的。”
年轻卒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就是许明远?那个在校场上一个人打趴了几十号人的许明远?那个在马球场上把孙都尉连人带马踹翻的许明远?”
队正点了点头,望着城门深处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像是还沉浸在某种炫耀里: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连凭证都不查就放人?这城里但凡有点眼力劲的守门卒都知道他?他这名头就是凭证。”
永安坊的小院里,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小桃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捏着一把韭菜,却半天没择几根。
二郎走了半个多月了,走之前留下的那几封信她隔几天便给赵娘子送去一封,可架不住赵娘子回信回得勤。
前几天青鸾又来了一趟,说赵娘子问许郎君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信上的字迹看着有些潦草。
小桃支支吾吾地应付过去,转头便犯了愁。
二郎留下的信只剩最后一封了,他若再不回来,她可就真不知道该编什么了。
院门处传来敲门声。
小桃回过神来,将韭菜往盆里一搁,起身往院门走去。
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青鸾解释。
小桃拉开院门,刚想开口,抬起头来,整个人便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人下巴上冒着一圈胡茬,比走之前瘦了些,也黑了些。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二……二郎?”
小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许明远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发梢,任她在怀里哭了好一阵,待她抽泣声渐渐平复,才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了身子。
小桃红着眼眶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正要拉他进院,却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裹着一件粗布麻衣,正安静地站在马旁看着她。
麻衣的风帽遮住了她的发,却遮不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二郎,这位是……”小桃的声音有些发紧。
“金柳伊,新罗人。”许明远松开她的肩膀,偏头看了金柳伊一眼:
“往后跟咱们一起住。”
金柳伊上前一步,摘下风帽,朝小桃微微欠身,用唐话说道:
“小桃姐姐好,我叫金柳伊,一路上二郎总提起你,说你做的胡饼是鄯州城里最好吃的!”
她说话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声音又柔又甜,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小桃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回头看了许明远一眼。
许明远正将马拴在院角的枣树下,背对着她们,似乎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
“你……你的唐话说得真好。”小桃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
金柳伊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许明远的背影:
“二郎教的,他教了我一路,从吐蕃一直教到鄯州。”
小桃顺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许明远,又收回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流动。
金柳伊乖巧地站在那里,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仿佛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接受,只是耐心地等着这个结果的到来。
小桃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忽然便淡了几分。
她想起许明远走之前那几个晚上,想起自己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数着日子。
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对着窗外月亮的无数次祈祷。
现在二郎回来了,虽然多带了一个人,但他回来了。
只要他能回来,别的都不重要。
“你饿不饿?”小桃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灶上有刚炖的羊肉,我去给你盛一碗。”
金柳伊眨了眨眼:
“谢谢姐姐,这一路吃的都是干粮,早就想尝尝姐姐的手艺了!”
许明远拴好马走过来,听着这话,看了金柳伊一眼。
这女人在路上可没少抱怨干粮难吃,现在倒是一副乖顺懂事的模样。
他没有点破,只是伸手在小桃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别光给她盛,我也饿了。”
小桃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压不住笑意:
“谁让你一走就是这么久,活该饿着。”
说完便转身朝灶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金柳伊一眼:
“金姑娘,你吃香菜吗?”
金柳伊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香菜”这个词。
许明远替她答了:“她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小桃哦了一声,掀帘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