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15节

  杜希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

  身旁众人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方才还在低语的那些文吏此刻鸦雀无声,连道旁持戟的甲士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马车在众人面前缓缓停下。

  数百名护卫齐刷刷勒马,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马蹄踏在黄土上的沉闷声响和刀鞘碰撞甲胄的清脆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

  杜希望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身后除了哥舒云与杨钊之外的所有文武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

  他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洪亮:

  “鄯州都督杜希望,率鄯州文武,恭迎左相大驾!”

  车帘被人从里面缓缓掀开。

  只见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缓缓步出。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圆领袍,料子是极好的蜀锦,颜色却刻意选了最不起眼的藏青,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带銙上的纹饰简洁大方,头顶的乌纱幞头端正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杆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旧秤,不卑不亢,不疾不徐,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这便是陈希烈,大唐左相,兼兵部尚书,当朝仅次于李林甫的文臣之首。

  陈希烈出身于颍川陈氏,祖上世代为官,书香门第。

  他年轻时以明经入仕,从县尉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历任监察御史、给事中、黄门侍郎......

  他从不与人结党,从不参与党争,在朝堂上永远保持着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态。

  李林甫之所以能容忍他在相位上一待多年,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份与世无争。

  他不像王忠嗣那样手握重兵,也不像杨钊那样野心勃勃,他只是一棵长在权力夹缝里的老树,根扎得不算深,却足够稳。

  陈希烈站在车辕上,扫了一眼跪伏在地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只是微微点头的哥舒云和杨钊。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无奈。

  此番来陇右,并非他的本意。

  范崇安失踪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林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既没有在朝堂上发作,也没有上奏弹劾任何人。

  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将他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那天李林甫说了很多,从陇右备战说到前线军情,从杨钊的动向说到哥舒翰的态度,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提起范崇安这个名字。

  他说崇安跟了他许多年,办事一向稳妥,此番奉旨陪同国舅巡视陇右,不过是替圣人看看前线的情况。

  如今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他作为举荐人,于公于私都该过问一下。

  只是他身为右相,政务繁忙脱不开身。

  只好自己走这一趟。

  陈希烈当时便听明白了。

  但他无法拒绝。

  同在相位,可他也不过是李林甫的一条狗罢了。

  而眼下,便是放他来咬人之时。

  陈希烈站在车辕上,望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陇右是哥舒翰的地盘,他一个从长安来的文官,在这片遍地都是军营和骑兵的高原上,能查到什么?

  又敢查到什么?

  那些甲士,那些文武官员都在用一种客气而疏远的目光看着他。

  他读得懂那种目光,那是陇右对长安的戒备,是边镇对朝堂的不信任。

  而李林甫便是要逼着他来以死破局。

? 第119章 小桃姐姐好

  陈希烈站在车辕上,袖中枯手微微蜷紧,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同为大唐宰相,同为圣人座前平起平坐的臣子,他李林甫竟敢如此理所当然地差遣他。

  就像差遣一个跑腿小吏,将从长安扔到了这片远离权利中枢的边地。

  而他却无法拒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拒绝李林甫意味着什么。

  那些曾经拒绝过他的人,如今坟头的草都长了几茬了,连个祭祖之人都没。

  因为都在那土堆苞里躺着。

  可若是他此番就这样咽下了这口气,从今往后,这条拴在他脖子上的锁链便再也挣脱不掉。

  李林甫会一次一次地差遣他,一次一次地试探他的底线,直到将他彻底变成另一个范崇安。

  他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他需要让李林甫明白。

  他陈希烈不是一条随叫随到的狗,而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对手。

  哪怕这把老骨头最后还是要折在这里,也绝不能折在李林甫给他画好的圈套里。

  他需要破局,需要在这片陌生的边城找到一线生机。

  既然他一人之力无法抗衡,那便联合另一位棋手,合力扎根在这张棋盘上。

  陈希烈缓缓步下踏凳,背脊挺得笔直。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此刻完全睁开了,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

  他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与威严:

  “杜都督,国舅,诸位都请起吧。”

  “一路颠簸,劳动诸位在此久等了。”

  众人陆续起身。

  杜希望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

  “左相说的哪里话,左相为国操劳,我等在此迎候是分内之事。”

  陈希烈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身后马帘再次掀开了。

  一个年轻人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他踩着车辕轻巧跳下马车,在陈希烈身后站定,朝众人微微一笑。

  眉眼间与陈希烈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陈希烈侧身让开半步,朝那年轻人招了招手,笑容里多了几分慈爱:

  “这是老夫的孙儿,单名一个安字,此番随老夫一道出来见见世面。”

  陈安上前一步,朝众人叉手行了一礼:

  “晚辈陈安,见过杜都督,见过国舅,见过诸位。”

  杨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双手拢在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陈希烈这老狐狸此番来到陇右,无疑是被李林甫架在火上烤。

  可陈希烈明知此行凶险,却特意把孙子带在身边……

  这老狐狸到底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借孙子来向陇右示好?

  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陈家铺一条通往边镇的路?

  杨钊一时看不透,心底不由一阵烦躁。

  牧之那家伙,一声不吭地便跑到吐蕃去了,一去便是半个月渺无音讯,也不知跟哥哥说一声,实在可恶!

  若牧之还在,安会如此!

  哥舒云没有注意到身旁杨钊那番心思。

  她面上挂着礼貌笑意,心里却早已走了神。

  许明远去吐蕃已经大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连个口信都没差人捎回来。

  吐蕃那边最近倒是有些不太平的传闻。

  据互市回来的商队说,苯教那边出了个什么圣子,一夜之间把岔口镇驻军的粮草辎重烧了个干净。

  军中讨论这件事时都认为这是苯教贵族在借机向赞普施压,是吐蕃内部两派相争的手段。

  可哥舒云总觉得这事跟许明远脱不了干系。

  这种不讲道理胆大包天的手段,这种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步步踩在要害上的行事风格,太像他了。

  可吐蕃毕竟不是鄯州,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她步摇上的金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下一息,哥舒云敏锐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哥舒云收回心思,偏头看去。

  正对上陈安那双含笑的眼睛。

  哥舒云只当是寻常的礼节性注视,便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陈安却没有像对其他官员那样收回目光,反而继续打量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哥舒云眉梢轻轻一挑。

  她这些年在军中摸爬滚打,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

  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流露出的满意。

  只是碍于对方的身份和陈希烈的面子,她不便当场发作。

  哥舒云收回视线,一道不详念头在心头浮现。

  杜希望正侧身引着陈希烈往接官亭方向走,边走边笑道:

  “左相有所不知,节帅这几日一直在军中操劳军务,实在脱不开身,未能亲自出城相迎,特命下官转告,还望左相体谅。”

  陈希烈笑着摇了摇头:

  “无妨,军务要紧,岂能让节帅为了迎接老夫而耽误了正事。”

  他说这话时面上挂着温和笑意,心里却是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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