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出一步却又停住,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那条鸦青丝绦,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许郎。”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却又偏偏要强装出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要再晚些才到,青鸾去接你,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许明远走上凉亭的石阶,在她面前站定:
“你这阵仗不小,又是派车又是派人,我还以为是哪家贵客要来。”
赵嫣然被他这话逗得抿唇笑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笑意便淡了几分。
她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了好一阵,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根头发,或是有没有瘦几分。
半晌,赵嫣然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许郎,你这趟去吐蕃,可还顺遂?有没有受伤?”
“我听阿兄说吐蕃那边不太平,我心里头一直悬着,又不敢差人去问,怕你嫌我多事。”
她说话时眉心微微蹙起,眼里那股心疼怎么也藏不住。
“没有受伤,这一路还算顺利。”许明远摇了摇头:
“吐蕃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情报已交到了节帅手里,哥舒娘子托我办的差事,也算是了结了。”
赵嫣然听到“哥舒娘子”这四个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你是替哥舒娘子跑的这一趟吐蕃。”
“她能让你一个人去,想必是十分要紧的事,你能平安回来便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柔的调子。
许明远看着她的眼睛,主动说道:
“嫣然,其实我跟哥舒云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赵嫣然抬起眼来看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她对我确实很好。”许明远面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其实是在编故事:
“我在校场上打了王魁,她亲自替我出头。后来我去凉州,去吐蕃,每一次都是她在后面帮我兜底。”
“她替我挡了太多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赵嫣然听到这里,那双向来柔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许明远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晚她跟陈安的联姻传出来之后,我听说了。”
“那门婚事不是她想要的,是她阿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点了头,她没有办法推脱。”
“但我知道,她现在肯定很难熬。”
许明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嫣然,我跟她之间不是寻常的情分,她对我有恩,我也不会让那门婚事成真。”
反正这事赵嫣然早晚会知道,倒不如眼下提前把话说明了,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赵嫣然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阵。
池中的锦鲤摆着尾巴,偶尔吐出一串气泡,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眼来,那双秋水似的眼眸里依旧温温柔柔的,却没有半分许明远以为会有的委屈或不甘:
“许郎,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极淡的笑: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你对不起我。”
“少将军能看上你,说明她眼光好,她能从你身上看到那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说明她也是懂得珍惜的人。”
赵嫣然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
“许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她这事出来之后,你一定比谁都着急。”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只要她待你好,我便记她这份情。”
“日后若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尽管跟我说,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赵嫣然洒然一笑:“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从小孤苦在这陇右军中挣扎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却偏偏被一门婚事绑住了手脚。”
“许郎,你莫要辜负她,但也切不可莽撞行事。”
赵嫣然那双眼睛微微泛了红,眼眶里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却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没有淌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掏出来的:
“我不会争,我也不问她好还是我好,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够了。”
许明远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拉过她手。
赵嫣然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把手往回抽,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动作随之僵住,却没有抽开。
许明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
赵嫣然低下头去,娇颤道:“你做什么?让人看见了不好。”
“这时候便害羞成这样,那日后洞房还得了?”
赵嫣然被他这话说得脸更红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声若蚊吟:
“你讨厌。”
赵嫣然低下头去,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许郎,我方才说那些话不是要逼你。”
“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心里头乱得很。”
许明远伸手揉了揉她发丝,那支赤金步摇被他揉得轻轻晃动,金珠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我知道,我都知道。”
赵嫣然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极淡的水雾,唇边却已浮起了一丝笑意:
“今日阿娘过寿,我特意让青鸾去接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你介绍给阿娘认识。”
“你若是方便的话,陪我一起去内厅走一趟好不好。”
许明远低头看着赵嫣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打算趁着岳丈不在,让我提前见见未来岳母?”
赵嫣然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那层薄薄的胭脂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
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
“什么见岳母,只是顺道……顺道去见见而已,你别想太多。”
“我阿娘很好说话的,你不用担心。”
许明远轻轻笑着,收了几分玩味:“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嫣然一愣,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
许明远没有多解释:“还有些事要在寿宴上处理,等今日寿宴过后再去找她阿娘也不迟。”
赵嫣然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是什么,但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说定了,散席之后我来找你,你可不许偷偷溜走。”
许明远笑道:“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赵嫣然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少来,你这回又不辞而别害我在府里干等了这么久,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那便改日让你好好算算,今日先记着。”
两人正说着话,月亮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那个引路的婢女匆匆走来,在亭外福了一礼:
“娘子,老夫人那边催您过去了。”
“内厅的女客都到齐了,老夫人说让您快些过去陪着,别怠慢了客人。”
赵嫣然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许明远,唇角微微上扬:
“那我便先过去了,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许忘了。”
许明远点了点头,看着她跟着婢女走出凉亭,那身胭脂红的襦裙在栀子花丛间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月亮门后。
许明远站在凉亭里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转身朝外厅走去。
他方才没有告诉赵嫣然为什么非要等到寿宴过后。
今日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
这些事他不打算让她知道,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陪着她阿娘,等着他办完事之后在说。
……
一辆马车在赵府门前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最先踏出的是一只穿着云头锦履的脚,紧接着是一截月白色的裙摆,裙面上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哥舒云弯腰从车厢中走了出来。她今日褪下了那身常年不离身的玄色戎装,换了一身月白齐胸襦裙,外罩一件鸦青色大袖衫,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蹀躞带。
乌发没有挽成惯常的利落髻,而是梳成了雍容的惊鹄髻,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垂下的金珠在她耳际轻轻晃动。
她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面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得近乎漠然的神情。
可即便如如此,依旧有不少宾客看得愣了片刻。
她今日这身装扮与她平日里示人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从来没有人见过哥舒云穿裙装的样子。
在她那身小麦色皮肤的加持下,月白色的襦裙反而将她衬得愈发耀眼,少了平日的冷冽锐利,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明艳。
后面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陈安掀帘而出,快步朝哥舒云走去,嘴里喊着:“云娘怎么也不等等我。”
? 第129章 名震鄯州3
“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待会儿还得麻烦你替我引荐一番。”
陈安说着快步向前,自然而然地将手臂往哥舒云那边靠了靠,像是要去揽她肩。
哥舒云正往府门方向走,闻言脚步一顿偏过头去,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冷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