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白天才有气氛.......”
......
天色渐沉。
许明远出了门往城东走着,街面上的行人也渐渐稀了。
赵府的宅子在城东最阔的那条街上。
鄯州城与长安不同,没有严格的坊市界限。
不过城东这一片住的都是非富即贵,寻常百姓却是很少往这边来。
许明远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便望见了一座气势不凡的宅院。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刻着两个鎏金大字——赵府
院墙极高,是青砖砌的,墙头覆着一层薄瓦,瓦缝里探出数条结着花包的枝杈。
从墙外还能望见里面几重楼阁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已经点上了烛火,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隐约还能听见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若有若无的,被晚风送过墙头,飘散在街巷里。
这得有多少亩啊?
一眼望不到头的。
果然是底蕴人家,排场跟城里那些做胡商起家的新贵暴发户,压根不是一路数。
许明远正打量着府宅大小。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同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他偏头望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是个二十三四出头的男子,穿一身湖绿色绸袍。
许明远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萧远谋。
原身的记忆翻涌上来,清晰烙印着这张脸。
那日酒肆,便是这人把那六贯多酒钱挂在了他账上。
许明远移开目光,不再关注。
不过是看许家没了顶梁柱,欺负前身无依无靠罢了。
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并无新奇。
不过萧家在城里虽做着布匹生意,说到底不过是一商户,跟天水赵氏这等门阀隔着不知多少层台阶。
按理说这宴,怎么也请不到他才对。
哦,他连商户都不如,就一杀羊的。
那没事了。
紧接着,萧远谋身后又钻出一位二十出头,身长比许明远稍矮半头的年轻人。
他下车的动作不急不缓,站定后先是整了整袖口,随后抬眼望向赵府大门。
许明远不认识他,不过看萧远谋那副紧跟其后的样子。
今晚他能出现在这,十有八九是沾了这位的光。
萧远谋正低头整理衣襟,余光扫见旁边站着个人。
他下意识抬头一看,脸上表情顿时一愣。
许......许明远?
他怎么在这?
萧远谋忽感一阵刺眼,不由上下打量了番。
这许二郎今日穿的竟不是从前那件爱不释手的低端货。
身上那件深蓝色圆领袍,虽不算多么奢贵,可也绝不是寻常人家置办得起的行头。
再配上他那本就高挑挺拔的身量,往这门前一站,竟比那些世家公子还多了贵气。
短短几日不见,这是上哪发达了?
难不成还是走向了面首这条路?
萧远谋面上那点错愕只停留了数息,随即便立马换上了一副亲热笑脸,大步迎了上去。
“牧之?!那日酒肆一别,想不到会在这里相见?真是想煞为兄!”
萧远谋上前拍了拍许明远胳膊,语气热络非常。
许明远望着他脸上那副真挚笑容,心里冷笑。
跟我竞争起南曲戏班子来了是吧?
许明远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同样热络:
“萧兄说的哪里话,都几把哥们,最近在哪发财?也不带带兄弟。”
“哈?”
许明远解释道:“就是这几日在那高就,不见你影,有好事也不想着些我。”
“哦哦!”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虚情假意地寒暄着,话里话外都是些没营养的客套。
那同样身着靛蓝袍子的年轻人站在马车旁,连正眼都没往这边瞧一下,自顾自地整着袖口。
萧远谋寒暄了几句,便主动引荐道:“对了牧之,这位是田判官弟弟,田家五郎,田梁文。”
许明远朝田梁文叉手道:“见过田郎君。”
田梁文闻言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在许明远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便抬脚往府门走去,脚下步子不快不慢,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明远对此只是笑了笑,随即也跟着走上前去。
在田五郎眼里,他许明远大概就是个摆设,跟他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不过这种人他也见过不少。
大多都是酒桌上相聚,嘴上称兄道弟。
临走了都不见加个微信,过客而已。
相比起来,这人至少不装。
萧远谋紧跟在田梁文侧后,刚到府门口时却被一把拦住。
门口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绸袍,脸上挂着客气笑脸:
“敢问两位郎君是?”
第28章 许郎君进大观园
萧远谋脸上笑容微微一滞。
田梁文闻言眉心紧皱,尽量语气平和道:“田家五郎。”
管事闻言面带疑惑:“我家大郎确实说过田判官有个兄弟要来,只是......”
管事竖起一根手指:“只说了一个。”
田梁文回头看了眼萧远谋,又看了看已经跨入府内的许明远,指着他道:
“所以你便以为他是我?”
“那没有。”管事的连忙叉手,恭恭敬敬道:
“回五郎,小娘子吩咐过,说是若见到个身量极高,相貌奇俊的郎君登门,便直接请进去,不必通传。”
“你......”
田梁文闻言脸色骤变,只是抬眸看到他那转身望向这的身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从小田梁文便以自身条件出身而骄傲。
他田家作为西平郡的群姓,实打实的本土豪族。
自己又身长出挑,相貌具佳。
简直就是鄯州一带娘子们梦中情郎般的人物。
而今日,他居然遇到了一个在相貌上完全压过自身,让他生不出一点辩驳之心的存在。
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说这人也就这样吧?
萧远谋站在门槛外头,脸上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好在管事的也不死板。
田梁文低声冷冷说了句:“他同我一道来的。”
管事便不再为难,侧身让开,笑着道了句:“怠慢了。”
许明远没有理会二人,率先进到府中。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前方灯火通明的花厅。
两侧栽着修剪齐整的石榴树,枝头挂满了红绸扎成的花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甬道尽头是一方池塘,池上架着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桥下水面映着廊下灯笼的倒影,波光粼粼。
花厅里摆了两排矮几,每张几上都搁着成套的青瓷酒具和几碟精致冷盘。
厅中正央铺着一块巨大的西域绒毯,两侧各立着四盏鎏金烛台,烛火映着满堂雕梁画栋,流光溢彩。
牛逼!
原来刘姥姥进大观园是这种感觉。
许明远望着池塘里那锦鲤出神,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娇小的身影。
只见廊庑转角处,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小婢女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她的目光落在许明远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便飞快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赵府也是奇怪,带路小厮没一个就算了,咋还有看见我就跑的?
许明远摇了摇头,不再关注。
却见那婢女一路小跑,直到来到后院的一间暖阁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掀帘进去。
暖阁里。
赵嫣然正坐在铜镜前,让另一个婢女替她整理鬓边的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