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凝香坊回来后便重新梳妆了一番,换了件芙蓉色的织锦半臂,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鹅蛋脸愈发娇艳。
“小娘子!”那小婢女眼里带着几分惊奇。
“人来了!生得......生得果真如小娘子说的那般俊。”
“奴婢远远瞧了一眼,竟觉得比张家那位郎君还要惊艳几分。”
赵嫣然闻言,手上玉梳顿了下。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唇,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可眼波流转间那一抹亮色,却是瞒不过贴身婢女的眼睛。
赵嫣然沉吟片刻才道:“莫要胡语,许郎君文采斐然,岂能用相貌这等凡俗框住他。”
“是。”小婢女姗姗道了声,便默默退下。
赵嫣然对着铜镜不断打量着,不一会又理了理鬓角,这才款款起身。
指尖不停搅着手中丝帕,脚下碎步渐渐加快,朝着花厅处挪去。
......
许明远在花厅门口刚站定,只见一身着月白色圆领袍的青年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眼间与赵嫣然有几分相似。
他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一看便是家教极严的世家子弟。
可到了许明远跟前,他却没有半分倨傲之色,反而先一步叉手行礼,语气温和。
“在下赵从质,字秉文,想必郎君便是舍妹口中的牧之兄?”
“舍妹下午从凝香坊回来后,便时常在我耳边念叨,说是在坊里遇见位大才,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许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想给那翘柚一拳。
许明远叉手回礼,露出谦虚笑意:“赵兄过誉了,在下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的寻常人罢了,哪当得起大才二字。”
两人在花厅门口寒暄了几句,赵从质问了些功名和读书上的事,许明远一一答了。
赵从质听他说是前年进京落了第,便点点头宽慰了几句,语气真诚,不似客套。
他为人正派,又入官场几年磨了些圆滑出来,对许明远出身却并没有半分轻视之意。
况且妹妹眼高于顶,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正说着,却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中年男子领着田梁文同萧远谋走了进来。
赵从质先对许明远轻声道了声‘失陪会’
这才快步朝前赶去唤道:“梁丘兄!”
许明远目光顺势移去。
田梁丘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藏青色绸袍,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
一双眼睛虽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走在最前头,赵从质连忙迎上去叉手行礼。
田梁文跟在他兄长身后,目光在许明远身上扫了一眼,却不见记恨之色,反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方才在门口闹的那一出,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自认也算得上是风流倜傥,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给比下去了,说出去都嫌丢人。
以他的身份又不好同人一小门小户的计较。
他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赵从质将众人一一引到各自位置上。
按座次,田梁丘自然稳坐上首,赵从质在主位相陪。
田梁文独自坐在前排,许明远和萧远谋的位次挨得不远,都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这一安排倒也合理,他本就是赵嫣然请来的,跟田梁丘这边的人本就不是一路,放在后排既不算怠慢,也不至于让双方尴尬。
众人落座后,赵从质拍了拍手,丝竹声从屏风后袅袅飘来。
几个身着彩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在绒毯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婢女们端着酒菜款款娜来,各色佳肴流水似地摆上矮几。
金齑玉鲙、炙黄羊肉、驼峰羹、鹿唇脍.....
许明远扫视着桌面,每一道都是前身赴宴时远远见过一眼的菜品。
这就是当下有钱人的生活吗?
也就那样吧。
虽然他连名字也叫不出。
与此同时,赵嫣然悄悄从暖阁出来,绕过回廊。
猫一般无声地溜进了花厅侧面的那道屏风后面。
一双眼眸透过那朦胧轻纱望向花厅。
第29章 被阴了
屏风由紫檀木骨架撑着,糊着层半透明的薄纱。
从里面能模模糊糊看见外头的光景。
从外面却瞧不见里面的人。
赵嫣然寻了个视线最好的位置坐下,贴身婢女阿鸢缩在她身后。
她透过薄纱,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后排靠边位置的许明远。
推杯换盏间,旁人目光不时往那些窈窕身影上瞟。
连田家那个端方君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位身段最出挑的舞姬。
唯独许郎却是低着头,专注对付着面前满桌珍馐,如今正吃着一盘炙羊脊。
至于许郎旁边那位......
相貌略。
也不知是何福气,能不停同许郎搭话,弄得他嘴里边嚼着肉边含糊嗯着。
期间貌似觉得还不过瘾,又夹了块驼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哪有半分之前那出尘模样。
不禁给人感觉更真实了些。
赵嫣然拿丝帕掩着嘴,差点笑出声来。
身后青鸾看着自家小娘子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半个字不敢说,只是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不一会,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
只见一身材修长的青年踏进门来,穿一袭月白绸袍,腰间系着根碧玉带,面容清俊儒雅,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进门后先是朝田梁丘和赵从质各行了一礼,低声抱歉。
田梁文看见那人,端酒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也随之僵了一瞬。
安定张氏的嫡次子。
张季龄。
张家跟赵家乃世交,两家走得近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刻看见张季龄进来,田梁文心中顿时了然。
难道赵家想撮合他俩是真的?
心里头那股酸劲刚要往上冒,田梁文便生生将其止住。
他自认无论家世还是才学,都不比他差,没理由未战先怯!
赵从质起身相迎,将张季龄引到右首前排的座位。
张季龄落座后环顾四周,同田梁文对视一瞬,只是惬意一笑。
随即目光在许明远身上停了停,只觉得这人面生。
脑海里翻了翻周边大家,也没找到相似的面孔,便也没再留意。
随着酒过三巡,舞姬退下,厅中静了几分。
田梁文忽放下酒杯,朗声道:“美酒佳肴,良朋满座,岂能无诗以助雅兴?”
“在下提议,不如行个酒令,诸位以为如何?”
许明远又一筷子插下,闻言心里一紧。
来了,它们来了。
话说就不能喝硬的吗?
田梁文这话一出,田梁丘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极快地皱了皱。
他虽好诗,可今夜是在别府,这行酒令该不该行,该怎么行,自该由主人家说了算。
五郎竟抢在人家前头开口,委实是不像话。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斥责,只是将酒杯轻轻搁下,权当没听见。
赵从质倒没多想,况且他心中早有准备,闻言笑道:
“五郎这提议好,如今正值春分百花渐放,不如便以花为令,每人一句,说不上来或说得不好的,便罚酒三杯。”
众人自是没有异议。
赵从质指着庭前那几株石榴,率先开口:“红绡半掩待东风!”
“好!”
“妙!”
张季龄接过令来浅笑道:“池中锦鲤戏嫩莲!”
以鱼写花,倒也别出心裁,田梁丘抚须颔首。
田梁文自是听出那姓张的有借鱼水交欢暗表心意。
不过为了今夜,他也是做了些苦功的。
轮到他时,田梁文不慌不忙地吟了一句:
“傲骨不争春色早,暗香只待故人来!”
他此番借诗喻人,相信必能传入佳人耳中。
虽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席间几人却也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