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等着!
哥舒云顿时了然,随即收回目光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他是刻意为之?
这样一来疑点未免太多了点。
明明喝了不少酒,最后一副烂醉。
回房后却没倒头就睡,还能有那精力折腾。
除非他根本没醉!
可春满楼上下却又没一个人看见他离开过房间。
不合理,却又严丝合缝。
她不信巧合,但眼下这条线索上又全是死结。
哎,看来再揪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哥舒云轻吐口气,将这一页暂且揭过:“那一直盯着的那些人呢?浑家,田家,赵家……”
“他们各自在外养的那批死士,昨夜可有异动?”
“末将来时顺道去问了,并无反常。”马跃连忙收敛面部正色道。
“那我军中这边呢?”哥舒云追问道:
“昨夜可有擅自离营或是休沐回家的?尤其是同张家有过节的。”
“这……末将还没来得及详查。”马跃老实交代道。
“不过……”他顿了顿,还是补了句,“浑瑊昨日倒是回府了。”
浑都督的郎君?
哥舒云眉头微皱,摇头交代着:“这条线别去碰,就此断掉就行。”
“眼下四方军镇正在整军,不能因为任何事坏了陇朔两军的关系。”
“喏!”马跃叉手。
话音刚落,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叉手禀道:
“少将军,阿布思部的第二批骑兵提早到了,如今正在东门外三十里左右。”
哥舒云闻言,面上那点思虑顿时收了个干净。
她迅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只需查下我本军就行,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喏!”
……
临近傍晚,杜希望车驾抵达河源军大营。
河源军作为陇右第二大军,军备常年维持在一万三千员,驻扎于鄯州城外。
军帐密密麻麻,霸占着眼前整片平原区。
杜希望刚下车,空气中混杂着马粪同皮革气息,便被夜风卷着扑面而来。
辕门两侧的哨塔上旌旗猎猎,营中操练尚未停歇,即便他站在外面也能听到整齐厉喝不时传来。
杜希望脚下不停,沿着营道两侧火光穿过。
偶尔有将官认出他来,驻足叉手行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
主帐前立着两旗,帐帘半挑。
亲卫远远便已认出他来,直到他近身后才点头行礼。
杜希望弯腰跨进帐内。
帐中灯火通明,一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正站着,面前摊着幅巨型陇右舆图。
几个副将分立两侧,听到动静纷纷偏头,在看清来人后,连忙叉手见礼:“杜都督!”
中年男人将手中炭笔仍在舆图上,抬起头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面上却没有半分这个年龄该有的暮气。
身材有着突厥人特有的高大。
近十年边关风沙的吹拂,早已将他那半辈子养尊处优的面庞毁了个干净。
眸中带煞,面容威仪。
此人便是莫欺中年穷,在高龄四十三岁时被长安尉嘲讽。
从此发奋改志,投身军伍。
在钞能力同自身天赋气运加持下,短短几年便爬到两镇节度使的天才中年——
哥舒翰
杜希望叉手行了一礼,哥舒翰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随后看向两侧。
几名副将见状快速退出帐中。
“这么晚了,你不在城中留守来我军中何事?”哥舒翰随意坐着缓缓开口道。
亲卫奉上热茶,杜希望接过来先抿了一口,随后也不绕弯子。
将张家灭门的事从头到尾简要禀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哥舒翰的反应。
可那糙沙一般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静静听着。
待杜希望说完,帐中沉默了片刻。
哥舒翰一笑缓缓开口:“老杜,咱俩都是从军伍里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就别搞那些花花肠子了。”
“你大老远从城里跑到这儿来,不就是想探探我的口风吗?”
“此事并非我意,你可放心。”
杜希望被当面点破也不尴尬,笑道:“如此甚好。”
哥舒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继续道:“张家那案子,按规程查就是。”
“查到什么是什么,查不到便挂着。”
“长安那边你不用担心,眼下大事在即,无论是谁这个时候都掀什么波澜。”
哥舒翰淡淡道:“莫说是张氏鄯州这一房,便是他们族谱上的人都死光了,诸公也不会抬一下眼皮。”
杜希望端起茶杯吹了口浮末,慢悠悠喝了口,眼角鱼尾纹微皱,心中隐约感觉不妙。
哥舒翰顿了顿,话锋一转:
“王公死了。”
杜希望茶杯斜了一瞬,发出刺耳摩擦。
他整个人愣住,不可置信地偏头望去,想确定一番。
然而哥舒翰依旧平静的吓人。
王忠嗣,九岁便被养在宫中,常伴圣人左右。
前任陇右节度使,兼领河西、朔方、河东四镇,自圣人登基以来恩威军权最重之人。
只因一再抗旨拒伐石堡城,被圣人一旨诏书夺了兵权,贬为汉阳太守。
如今人竟这样没了?!
变天了!
相比而言,张家那点屁事算个毛啊!
杜希望忍不住喉结滚动数下,连忙灌了口茶压下。
“他这是在敲打我。”哥舒翰笑着,声音又静又低:“他等不及了。”
哥舒翰抬起眸子,望向跳动烛火,声音大了几分:“圣人不止要石堡,他还志在收复黄河九曲之地,彻底巩固丝绸之路。”
“这条道不打通,西域始终悬在外头,商税便进不了关中国库。”
“随着募兵制全面推开,全国军镇处处要钱,加上这些年……”
“那边骄奢日甚,府库空虚得厉害。”
哥舒翰望向他:“所以做好眼下之事便行。”
杜希望自然知道他这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
说起来,杜希望也算是他的老上司,只不过自身能力不继,一直没有升上去停在原地。
不过到底是干了这么多年。
杜希望又何尝不知大唐眼下困境。
自圣人即位以来,便一直在为收拾神龙留下的烂摊子,不断改革财政。
只是随着内心私欲膨胀。
终于,在前面任用了那么多名贤相呕心补房后。
亲手抬上了李林甫。
杜希望郑重起身叉手:“节帅交托肺腑,杜铭记于心。”
“不必这般客套。”哥舒翰随意笑道:“这案子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必理会。”
“眼下把重心放回军政上。”
“石堡城这一仗,四镇粮秣军械转运不能出丝毫差错,贪墨松懈者斩。”
“至于张家……”
“让下头的人去折腾,你只管稳住大局。”
……
许明远回到新宅时,天色早已大亮。
他推开院门,小桃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连忙放下手中事快步迎了上来。
“二郎回来了!”小桃笑道:
“还没吃早饭吧?锅里热着粥,我去给你盛些?”
“路上吃过了些。”许明远伸手拉住她,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
“怎么样,昨夜有没有睡好?”
小桃笑着点了点头,见他怔怔看着自己,只能憋了下嘴老实道:“好吧,是有一点点害怕。”
许明远洒然一笑,伸手揉了揉她发稍。
两人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端着羊沫粥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