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几个士卒架走时,还在疯疯癫癫地念叨着,那些被郑光远克扣过的军饷和吃过的空饷。
他这一疯,郑光远贪墨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被翻了上来。
眼下事情闹得这么大,恐怕早就传到田梁丘的耳里了。
人死也就算了,大不了再提拔一个。
可郑光远这些年做那些破事,打的是谁的旗号?
整个临洮军谁不知道郑光远是他这派系的人!
每年节礼送得最勤,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往他营帐里跑!
张守瑜烦躁地揉着太阳穴。
他虽近几年升上来后便从未碰过这些,论公论私都算清白。
可旁人却不会这么想。
那些嚼舌根子的只会说,那郑光远是他张守瑜的人。
郑光远贪墨的钱,你张守瑜能没份?
他一个兵马使能有这么大胃口,背后还不是靠你撑着。
他虽身正不怕影子歪,但也架不住世人泼来的脏水。
张守瑜正想得出神,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混着几个士卒急切的低语。
他本就心烦意乱,眼下被这阵喧哗搅得更是火气上涌,猛地站起身来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前兵道上,几个士卒正七手八脚地从一辆板车上往下抬人。
躺在担架上那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胯下,裤子上洇了一大片暗红,面色惨白,早已昏死过去。
抬担架的两个士卒累得满头是汗,嘴里骂骂咧咧地让旁人让道。
张守瑜一眼便认出了担架上的人。
孙钟离,他手下的一名果毅都尉。
“怎么回事?”张守瑜皱着眉头走上前去,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士卒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道:
“张副将!”
为首那个队正连忙停下脚步,叉手行礼,将马球会上发生的事简要禀了一遍。
他说得吞吞吐吐,毕竟这事委实有些丢人。
一个在军中打了十几年马球的老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在马球场上打得人仰马翻,还被一球打断了子孙根。
军医说那点小玩意儿是保不住了,以后怕是连撒尿都得蹲着。
张守瑜听完,面色阴沉得像是雷暴前的积云。
许明远。
又是他。
又是这个名字。
上回王魁在校场上被他赤手空拳打趴,几十号人全数放翻,闹得整个旅的人心都散了,纷纷要改换门头。
那件事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是巧合,王魁那竖子平日里嚣张惯了,惹上硬茬也是早晚的事。
可这才过了几天,孙钟离又栽在了同一个人手里。
仅仅为了一场马球比赛的争执,便被废了做男人的资格。
此般下手之黑,已经不是单纯的教训人了,而是在断人根本。
张守瑜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人抬去军医那边,转身回了营帐。
帘子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阴沉再也掩不住了。
王魁,孙钟离,郑光远。
三个人,全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出事。
王魁被当众打瘫在榻上,孙钟离被废了子孙根,郑光远死得不明不白。
且两个人背后,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
而且从上午马球会上孙钟离遇害,到中午郑光远离奇身亡,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
太巧了,巧到让人脊背发凉。
他许明远一介白身,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底气?
张守瑜忽然想起之前帅营中商议军务时,哥舒云提出要从他手下抽调人手去充实突厥骑兵的辅兵编制,他当场便给否了。
当时他言辞锋利,一点面子都没给她留。
那丫头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现在想来,她那不是服软,而是在记恨。
马跃是她的人。
而马跃当天同许明远在一起。
王魁是第一个,孙都尉是第二个......
那丫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上次军议上那笔账,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不对。
那丫头还没这么大本事。
就算她是哥舒翰的义女,也不敢动他张守瑜。
他张家世代将门,他的兄长张守珪曾是安西都护、幽州节度使,威震一方。
虽已过世多年,但朝中军中还念着这份旧情的人不在少数。
光凭她一个后突厥遗孤的名头还不够分量。
除非是节帅的意思......
张守瑜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帐中踱了几个来回,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虽算不上哥舒翰的心腹,但这些年从无大过,石堡城之战在即,哥舒翰正是用人之际,怎会在这个时候清理他?
况且若真是哥舒翰的意思,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借题发挥把他直接拿下便是。
张守瑜重新坐回案后,双手抱头,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里。
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只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拢,而他便是网中央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虫子。
整个下午,张守瑜都把自己关在帐中,谁也不想见。
傍晚时分,他换了身寻常衣袍,乘着马车回城中宅院。
张守瑜刚踏上台阶,老管家便一路小跑迎了出来,脸色有些异样,压低声音道:
“阿郎,来了位贵客,说是您的故友,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张守瑜脚步不停,抬手扯松了领口的系带,声音沙哑而疲惫:
“不见,今日我谁都不见,不管是来巴结的还是来探口风的,统统给我打发走。”
老管家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退下,反而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阿郎,那人说……他是右相的人。”
张守瑜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方才那满脑子的烦乱思绪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朝宅中走去。
? 第94章 你,去除掉那竖子!
范崇安坐在大厅客席上,手中的茶已换了三盏。
他并没有让人去问,只是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目光偶尔扫过厅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范崇安放下茶盏抬眼望去。
张守瑜跨进大厅时已换了一身家常暗色襕袍,发髻也重新束过,可面上那层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范崇安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他昨夜自赵府回来后便让人去详细查了许明远的底细。
这竖子虽只是一介白身,但从赵家同田家对他的态度来看,此人绝不简单。
果然,
那竖子不仅同哥舒云身边一名队正私交颇深,同哥舒云也接触过一二。
这种人留在杨钊身边,对右相来说便犹如一根细刺般如鲠在喉。
他必须在这竖子彻底坐大之前拔掉他,否则这条线一旦打通,杨钊便能随时通过许明远与哥舒翰建立间接联系,这是右相绝对不能容忍的。
为此,他需要一把刀。
张守瑜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与范崇安对上。
“张将军!”范崇安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叉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在下冒昧登门,还望将军莫怪。”
张守瑜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奉上新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厅门虚掩。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高一低,隔着一整张茶几的距离。
张守瑜拿起茶盏灌了一口,苦涩顺着舌根一路滑下喉咙,让他昏沉了一下午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抬眼看向对面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这才淡淡道:“不知范先生到访鄙宅有何贵干?”
张守瑜话音落地,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毕竟他身为李林甫的人,忽然造访他一军中裨将的私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范崇安笑了笑,将茶盏搁在案上:
“在下陪国舅到陇右巡查军需,虽是职责所在,但也想借机多了解了解陇右军中的人和事。”
“张将军在临洮军中资历深厚,令兄张公当年更是威震一方的名将,在下心仪已久,特来拜访。”
范崇安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张守瑜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范崇安提他兄长,不是在套近乎,更多像是在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