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92节

  你张家世代将门,你兄长张守珪当年坐镇幽州,手握重兵,压得契丹人抬不起头来,那是何等的威风。

  如今你却在他哥舒翰手下当个不被重用的裨将,你就真的甘心?

  张守瑜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放下茶盏,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不咸不淡道:

  “右相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末将,末将感激不尽。”

  “我兄长早已过世多年,走时更是犯下大错,末将如今不过一介裨将,在陇右军中勉强混口饭吃,怕是帮不上右相什么忙。”

  范崇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远,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了下:

  “张将军快人快语,在下也不绕弯子,只是想不到这鄯州的风水确实养人啊!”

  “昨夜在下在赵府宴上,见到一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不仅被赵家待如上宾,田判对他赞不绝口,就连国舅对他也是青眼有加,竟以兄弟相称。”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直视张守瑜:“此人名叫许明远,想必张将军不陌生吧?”

  张守瑜面色不变,却在听到国舅二字时身子绷紧了几分:

  “略有耳闻,怎么,范先生对他感兴趣?”

  范崇安摇了摇头笑道:“那倒没有,我只是好奇他一介白身,是如何得到三方青睐的。”

  范崇安斜眼低声道:“若光是这些倒也罢了,更让在下在意的是,此人与哥舒娘子竟也往来密切。”

  “哥舒娘子手下有一名队正叫马跃,便是此人的至交。”

  “不知张将军可还记得,当初王魁那件事之后,闹着要改换门头的那些兵,最后都去了谁的麾下?”

  范崇安见他沉默,知道自己已说到点子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朝廷大员同边镇大将来往过甚,这是右相绝不愿看见的,张将军可明白?”

  张守瑜抬起头来,目光与范崇安在烛火下撞在一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开口冷笑道:“范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替你除掉此人?”

  “范先生既然已经查过了,也知道他是哥舒云的人,末将虽同她有些误会,但还没糊涂到为了这点事便去同开战。”

  范崇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笑道:

  “张将军,此人今日敢在马球场上公然下此狠手,明日便敢照搬至旁人。”

  “长此以往,张将军手下还能有几个完好无损的?”

  “若是手下人都觉得跟着张将军没有保障,将军麾下还会有几个可用之人?”

  范崇安见他脸色变幻莫名,顿了顿,语气放缓像是在替张守瑜分析一桩公事:

  “眼下恰好有一桩正当理由,今日马球会上,孙都尉被他恶意重伤,在场成千上万人亲眼目睹。”

  “张将军只需依军法将他拘来问话,至于此人到了军中之后该如何处置,还不是将军一句话的事。”

  “只要张将军愿意,往后在陇右有什么难处,右相自会在长安替将军周旋。”

  张守瑜听完这话心里冷笑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烛火上。

  范崇安话说得好听。

  替他除掉许明远,右相保他张家在陇右的地位,事情闹大了也有人在朝中兜底。

  动手的理由是现成的,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起来就像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他张守瑜不是三岁小孩。

  李林甫是什么人?

  口蜜腹剑这四个字,便是朝堂上下专门为他造的。

  利用完了就丢,翻脸比翻书还快。

  更何况,若是让哥舒翰知道他私下接触李林甫的人,那他现在的处境就不是被边缘化那么简单了。

  哥舒翰治军严苛,平日最恨就是军中将领私通朝臣。

  此乃军中大忌。

  一个碗吃两锅饭,大不忠也。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是当今圣人亲发圣旨,你也得给我秘密奏上来。

  这便是眼下陇右的局面,真天子远而土皇帝近。

  这事一旦捅破,哥舒翰或许不会动李林甫的人,但要处置他一个私下勾连朝中权臣的裨将,手段多的是。

  不需要杀他,只需一道文书把他调往一个闲差,他这辈子便算是交代了。

  范崇安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方才已经把话挑得很明了,条件开得够高,威胁也给得够足。

  张守瑜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会算这笔账。

  眼下沉默越久,说明心里越挣扎,而挣扎到最后往往便是妥协。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守瑜此刻心里盘算的不是怎么动许明远,而是如何不让范崇安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又不让哥舒翰觉得自己有二心。

  他张守瑜能在军中混到裨将,靠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站队。

  范崇安今日登门,看起来是来替他排忧解难,实际上不过是趁他处境艰难想来收编他。

  他若是答应了,从今往后便是李林甫在陇右的一枚棋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若是不答应,范崇安回去之后在李林甫面前怎么编排他,也由不得他。

  思及此,张守瑜抬起眼来,目光沉着而镇定:

  “范先生远道而来,登门叙旧,是给张某脸。”

  “范先生方才说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军中事务,自有节帅定夺。”

  “张某不过一个裨将,只管带好自己的兵,守好自己的营,节帅怎么吩咐,张某便怎么做。”

  范崇安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听出了张守瑜话中的拒绝。

  张守瑜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至于许明远此人今日在马球会上与人发生冲突,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按规矩应当报明法曹处置。”

  “军中法曹自有章程,不是谁想拘人便能拘人的。”

  “张某若是以军法为名将他拘来,旁人只会说张某公报私仇,为了手下的人出头泄愤。”

  “这话传到节帅耳中,张某担不起这个罪名。”

  范崇安眉头紧锁。

  他之前调查过张守瑜,知道这人并非鲁莽之辈,在军中口碑尚可。

  却没想到他对朝堂之事警惕到了这般地步。

  他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不用他杀人,只是拘来问话,后面的事右相自会兜底。

  条件开得如此之低,可张守瑜还是不肯接这茬。

  张守瑜瞥了眼范崇安眉间那道皱起的纹路,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姓范的太急了,急到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这说明许明远在杨钊身边的存在,对李林甫来说确实是一根刺。

  而他今日登门,不是来帮忙的,只是来找刀子的。

  不过范崇安有句话说得对,眼下确实有一桩正当理由。

  但他绝不会把这桩正当理由递给范崇安,让范崇安拿着他的手去捅人。

  大厅安静片刻。

  范崇安轻轻摩挲着茶盏,忽然笑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方才凝固的气氛。

  “张将军的顾虑,在下理解。”

  “但张将军不妨想想,许明远这人行事毫无顾忌,下手又极没分寸,你敢说他身后没人指示?”

  张守瑜没有答话。

  范崇安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右相不需要张将军做什么出格的事,只不过是暂时合作,各取所需。”

  “至于许明远当众行凶,废了朝廷命官,这不是公报私仇,是公事公办。”

  “便是杨钊知道了,也不好发作。”

  范崇安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张将军是聪明人,若是不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往后在这陇右,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张守瑜额角狂跳,他不是不知道范崇安在激他,可对方每一句话都踩在他痛处。

  杨钊昨夜在醉仙楼,当着满楼人的面把他踩在脚下。

  许明远今日在校场,又当众废了他麾下。

  若是这一回连半分姿态都无,他这张脸以后往哪搁?

  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眼来,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张守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范崇安: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见节帅,将范先生今日登门的事如实禀报。”

  范崇安眉头微微一锁,却没有接话。

  “范先生登门拜访,想要末将帮忙留意国舅的动向,被末将回绝了。”

  “末将只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在军中服从军令,效忠节帅。”

  “至于其他的,末将一概不知。”

  范崇安盯着张守瑜看了好几息,心里飞速盘算着。

  张守瑜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拒绝他,可拒绝的方式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直接摔杯送客,也没有含糊其辞地拖延,反倒是给了一个明确的态度。

  你要我办的事我不办,但你来找我这件事,我会主动向上峰汇报。

  这个态度,反倒让范崇安心里有了底。

  这人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主动把自己登门的事禀报给哥舒翰,等于先发制人。

  张守瑜不是不合作,他只是不敢私下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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