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三咬了咬牙,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惊惧,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从许明远说出“哥舒”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这么大的事,许明远既然托付给了他们,便是把身家性命一同押在了他们身上。
他若是不答应,反倒才真正危险。
可他们若是办成了。
以后在陇右,他们也算是为节帅办过事的人。
“许爷!”何老三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没有了半分犹豫,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老兄弟,最后落回许明远身上,抬手拍了拍胸口:
“我何老三对天发誓,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陈五见何老三表了态,也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道:
“我听何头儿的。”
剩下几人对视一眼,齐齐朝许明远叉手,虽然没有开口,但眼神都已说明了一切。
许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将具体的安排有条不紊地交代下去。
何老三越听越心惊。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谋划好的。
这让他更加确信,此事背后的确是节帅的手笔。
……
临洮军大营。
张守瑜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朝自己营帐走去。
他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眉间那道紧锁的褶皱也松了些许。
方才他去见了哥舒翰,将昨夜范崇安登门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
范崇安来找他,想让他帮忙留意杨钊的动向,被他当场回绝。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哥舒翰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也没有敲打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他退下。
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
张守瑜走出节帅营帐时,后背凉飕飕的,心里却反而踏实了。
果然。
范崇安是李林甫的人,以哥舒翰的手段,不可能不在他身边安插眼线。
说不定范崇安前脚进了他的私宅,哥舒翰后脚可能便已收到了消息。
范崇安再想拿这事做文章,便失了先机。
而他张守瑜主动坦白表明立场,反倒让哥舒翰对他多了一丝信任。
张守瑜掀帘进了营帐,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在榻上躺了下来,闭上眼准备午睡。
昨晚他待在书房几乎整夜没睡,眼下心头那块大石落了地,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营帐外有巡逻队走过,步伐整齐地踏过夯土路面,铁甲与兵器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帐外的一切都如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营帐侧面的阴影里,有一道看不见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许明远在伏袍的遮蔽下站在营帐角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透过面具孔冷冷看着榻上那正闭目养神的男人。
睡梦中张守瑜只觉得脖颈一痛,一阵酥麻从脊椎骨窜上,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息,无尽黑暗将他裹挟,意识随之下坠。
片刻后,帐帘被一阵风吹得微微晃动。
守在帐外的亲兵回头看了一眼,帘子依旧垂着,内里一片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回过头去,继续百无聊奈的看着前方。
没有人知道,帐中主人此刻已不在帐中。
? 第97章 这是?凌迟?!
范崇安被一股恶臭熏醒。
他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味,以及陈年稻草被潮气沤烂后散发出的霉味。
这些气味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块湿透了的破布捂在他口鼻上。
他本能地低头干呕,却发现嘴里塞着一团又粗又硬的破布,布条勒过舌面直抵咽喉,口水顺着破布边缘往下淌,下颌早已湿了一片。
他想抬手去扯,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勒得生疼。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粗大的房柱上。上身的外袍不知何时被扯开,衣襟大敞着露出上半身。
绳索从他胸口绕过,在背后打了个结实的死扣,勒得他呼吸困难。
范崇安整个人僵住。
他记得自己原本在驿站里更衣,准备前往右相之前兼任陇右节度使时,提拔的几位老部下府上赴宴。
那群人虽在陇右军中级别比不上张守瑜,却也是军中中流砥柱的中层军官,手握实权,说话也有分量。
可就在他解开外袍系带的当口,后背忽然一阵凉风袭来,紧接着脖颈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记,眼前顿时一黑。
这是哪?
范崇安张嘴想喊人,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呜咽。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借着从墙板缝隙间透进来的几缕微光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空旷的屋子,看不出原来是做什么用的,四壁光秃秃的,头顶的房梁上悬着几根粗麻绳,像是挂过什么重物。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还绑着一个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人同样被绑在柱子上,同样衣裳敞开,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像是在搬动着什么重物,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回响。
范崇安猛地抬起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拼命用后脑勺撞着柱子试图引起外面注意。
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即更近了。
房门被一把推开,刺眼的日光从门外涌入,范崇安本能眯起眼。
只见几道黑色轮廓鱼贯而入,一个个戴着傩仪面具,怀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那些面具青面獠牙,粗糙狰狞,在逆光中宛如阴曹地府里走出的恶鬼,显得格外可怖。
范崇安怒目圆瞪。
这群边疆杂碎!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绑架朝廷命官?!
他们不要命了吗!
范崇安拼命挣扎,喉咙里爆发出含混的嘶吼,像是在怒斥着这群暴民!
下一息,只见最后两人侧身让开,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脸上的傩面与旁人不同,不是青面獠牙的怒目金刚,而是一张白面红唇,嘴角微微上扬的笑面。
那张笑面在昏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停了一瞬,随即朝范崇安这边偏了偏,像是在冷冷打量着他。
房门重新关上,日光被隔绝在外。
两个面具人走到墙边,将壁上悬挂的油灯一一点燃。
昏黄的光晕在室内铺展开来,将身前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灯火跳动不断扭曲蠕动。
只见那笑脸面具目光投向他身侧,嗓音低沉:“把他弄醒。”
范崇安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去。当他的目光落在另一根房柱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张…张守瑜?!
此刻他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衣袍上沾着几根稻草,发髻散乱不堪,垂着头一动不动。
一股寒意直冲范崇安天灵盖。
他想起昨夜自己登门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张守瑜说要主动去向哥舒翰禀报,想起两人对坐品茗间,一言便能定人罪过。
一夜!
仅仅过了一夜!
他们两人便被绑到了这间不知是何处的破落之地。
谁干的?
谁敢干这种事?
这可是张守瑜!
放眼整个陇右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绑他,等同于向整个陇右军宣战。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何老三走到张守瑜面前,对着他的腹部猛地一拳。
沉闷的撞击声后,张守瑜整个人蜷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呻吟。
“啪!”
何老三反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将人从昏迷中抽醒。
张守瑜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目光散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随即猛地清醒抬起头来,口中唾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又被破布吸收。
他先是看到面前那些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目光飞速扫了一圈,紧接着看到身侧不远处的范崇安。
两人隔着一根柱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张守瑜整个人一愣。
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眉头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几声支支吾吾的呜咽。
他的目光在范崇安和那群面具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下,眼神里却并无恐惧。
范崇安来不及去想张守瑜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只见那张白面笑脸从身旁之人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刀,借着昏黄灯光看了两眼。
那小刀刀身极薄,泛着冷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