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鄀自嘲一笑,仰面抚须:“我已年过半百,尚尸位一郡太守,钟鸣鼎食,哪有古之贤者隐居山林、餐风饮霞之风采。”
“此言差矣。”
刘骥指着来路,还有郭鄀身后的休屠城,言道:“武威郡若无郭太守,早已沦入胡手,生灵涂炭,守土活命之举,在我看来远胜诸贤多矣!”
郭鄀瞧刘骥如此能言善道,也是不由得面露促笑:“那倘若我告知你这劳什太守我早当腻了,想辞官归隐,闲云野鹤的了却残生呢?”
“边郡民事艰难,郭太守仁厚爱民,断不会轻易辞官。”
“唉,与其说我仁厚爱民,还不如说我舍不得这个两千石之官位,只得拼命爱惜羽毛罢了。”
郭鄀摇头苦笑,和刘骥并身而行,迎他入城。
早至休屠的关羽、审配等人跟在他身后,众人一起向县廨行去,大军则由太史慈带去军营。
路上,郭鄀也讲了他从家道中落的寒门士子,历经艰难成为二千石封疆大吏的旧事,刘骥也一直侧耳倾听。
直至到了县廨门口,郭鄀才止住了话头,复杂道:
“是以,我虽疲于案牍,但仍不敢轻易辞官,盖因家中无有底蕴,后辈也都不成器,我若归隐,则我子孙恐又沦为寒门矣。”
郭鄀从未与旁人说过这么多话,今日初识眼前这年轻人,却不知怎地,就想一吐心中郁闷。
末了,他仔细端详刘骥眉眼温和,认真倾听的模样,言道: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乃大器晚成之人。
走到今日,可谓受尽辛苦,与其说我多忧心家中子弟的仕途。
不如说我担忧自己不能适应离群索居的生活罢了!”
“蓟侯怎么看我此心?”
“郭公称我为致远便是。”
刘骥看向郭鄀皱纹丛生的面容,以及满脸郁积的暮气,言道:
“我有一言相赠。”
“将军但说无妨。”
郭鄀垂袖而立,静静望向刘骥。
“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过平生。”
话音刚落,郭鄀默然而立,呆愣在原地。
少顷,他复杂看向刘骥,长身行礼:
“鄀受教了。”
刘骥俯身扶起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刘骥与郭鄀在县廨中畅谈一番,就要到了武威郡三千郡兵的兵权。
毕竟金城郡战事一起,休屠城就不是依险而守那么简单了,肯定要有大将去身先士卒,力战羌胡。
郭鄀已年老体弱,这些事他自然是做不来。
不过就当刘骥以为郭鄀要顺势回姑臧县处理政事时,这位老人却扶着刘骥手臂,脸色郑重。
“我年老体弱,不能统兵,行事又犹犹豫豫,顾忌颇多。
枉活五十余载,又只得愚仁之名,今日听君侯所言,方有明悟。”
“是以。”
他干瘦的手掌紧紧握住刘骥手臂,一字一句道:
“钟鼎也好,山林也罢,这些都是往后的日子。
若北宫伯玉不灭,则武威郡往后眠于狼榻之侧,届时我才是百无一用的腐儒。”
“我并非信不过将军。”
郭鄀擦了一把热泪,泣道:
“我愚钝半生,非事事躬亲不能心安。
眼下将军可尽用武威郡兵卒,鄀绝无异议,但某仍要待在休屠。
若将军功成,则我欢庆,若事有不虞,则我殉城,生前某必不能见胡寇破休屠而侵武威也!”
刘骥深深地看着郭鄀的眼睛,伸出手掌至他跟前:
“骥必能破榆中而克金城,扫平西胡。”
啪!
二人击掌而鸣。
从刚见面起,郭鄀便以老翁之心与他交谈,刘骥宽慰郭鄀时也以晚辈末学之言回应。
但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是扬武将军。
汉贼不两立,今日,有死而已。
......
第十九章 燕兵夜娖银胡?
葵园峡,位于金城郡东南,榆中县西,是黄河东流之隘口。
其地两岸峭立,仅如咽喉,为控扼陇西、连接河套之要冲,也是金城郡诸县将粮秣运至榆中城的必经之路。
是夜。
呼呼~
峡间旋风回响,宛若狼嚎。
峡口不远处。
张飞嘴里咬着木棍,猫着身子,爬上一处背坡,探出脑袋,睁目死死盯住前方灯火摇曳的数顶穹帐,呼吸声压到最低,整个人隐入夜中。
飒飒。
穹帐处有了动静,营门和角台处几道人影晃动,胡人开始换防了。
张飞趁着换防的空挡,身子开始向后移动,灌木重新遮住身子后,他顺着土坡滑下。
土坡后早就藏好了近百士卒,衔枚伏地,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响起。
张飞滑下后,伸手召来鲍韬,取下木棍,低声道:“贼胡哨卡约有数十人,我先领步卒举盾冲营,拔掉一处拒马桩后,你再携骑兵入阵,记住,听我放声怒吼而出。”
鲍韬重重颔首,抱拳离去,向骑卒藏身处驰去。
“随我走。”
张飞丢下一句低语,举盾翻过土坡,顺势而下,灰尘荡起。
士卒们紧跟其后,穹帐处警戒的胡人也发现了不对。
“敌袭!”
慌乱的羌语响起,警戒的弓手拉弓就射,箭簇齐齐飞出。
张飞率兵奔袭而至,左手举起人高的重盾挡住箭簇,右手持丈八蛇矛向前刺出。
砰!
重物撞击木头的声音传来,汉军举盾压上。
吱呀。
胡人还未集结完毕,倒插的拒马桩便被挤开压折,栅栏和膻臭的穹帐暴露在张飞眼前。
“杀!”
营口的胡人持矛杀向张飞。
当!
亲兵举盾拦住攻势,张飞丢下重盾侧身而出,手中长矛一横,轮出凛冽的弧线。
噗。
利器划开衣甲和血肉的声音乍起,长矛所过之处,衣甲平豁,人如潮退。
“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睁圆环眼,声如巨雷,挺矛凿人敌阵。
不远处,鲍韬也听见了这声怒吼,他勒紧缰绳,引马跃出遮掩的灌木,提枪杀出,身侧紧跟一匹高大威猛的黑马。
“随我冲!”
轰隆隆。
地面开始颤动,骑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地平线铺天盖地涌出。
希律律。
鲍韬长枪攒动,临于阵前,身侧黑马跃出。
“起!”
张飞翻身扯住缰绳,借力上马,披甲杀进乱作一团的敌营。
兵书云:“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若敌先居之,盈而勿从,不盈而从之。”
在峡口扎营,虽能把守关隘,但若防守不密,或者敌我众寡不均,就会出现如今的情况。
游骑将胡营团团围住,战骑冲进阵中厮杀,守隘的羌胡是跑也跑不出,杀也杀不过,只得被汉军消磨至死。
喊杀声、惨叫声,马儿的嘶吼声混在一起,盖过了峡间山风的回荡。
一个时辰后,喊杀声才和风声渐渐停歇。
张飞提着长矛来到官道上,抹了一把脸上血迹,瞧着戏志才道:“峡间守军已尽数伏诛。”
戏志才点了点头,指着狭长的道路:“地面上的车辙有深有浅,离贼胡上次运粮约莫有旬日,算算时间,今明两日应会再至。”
他侧身看向旁侧抱矛而立的彪形大汉,套着皮甲的青袍在峡风中猎猎作响:“翼德如何看待?”
张飞咧嘴一笑,虎须飘然:“大哥有言在先,临阵断机之事,某须得听军师的。”
“你说吧,该当如何?”
他探着脑袋,眼神中尽是悍勇之色。
戏志才笑了笑:“葵园峡两岸峭立,若伏兵袭击,固然能破阵斩胡,但也易让后方贼胡走脱,不如直接大摇大摆的驻营,让敌军望而却步。”
张飞面露疑惑:“那大哥何须让某带这么多兵马前来?”
戏志才缓缓张口:“金城郡山道颇多,粮秣运至此处不易,我军先驻扎在此,按兵不动,贼军定然远远遥望,探查情况,届时趁夜率轻骑踹营即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