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他还凭借才能获得了一些头领的信任,给这些头领们做一些统计财货和代替他们跟来往胡商讨价还价的活计,确实是部落里少有的聪慧之人。
念及此处,难楼心里有了决断,缓缓开口:“带他过来。”
“好!”库贤锤了一下胸口,起身离去。
此时已近黄昏,是牧人返回的时间,也是众头人释放疲惫的时间,于是库贤走后,其余头人也纷纷告辞。
一时间,帐中只余下难楼和他的亲随,还有马奶酒在火瓮上加热的动静,咕咕噜噜。
另一边,穹帐中的阎柔并没有受到难楼短时间内去而复返的影响。
虽然他是汉人,但一些富有的头领颇为信重他,所以无需做那些伺候马匹的奴事,只用在他居住的帐篷里摆弄算筹即可。
等来往胡汉两地的商贾或者带着上好皮货的鲜卑人来到部落,他才有得忙。
与其他身陷乌桓的汉人相比,他的生活确实要好太多了。
没有繁重的劳作,也无需跟牲畜挤在一起睡觉。
就连乌桓人用来招待贵客的马奶酒他帐篷里都存了不少,这些都是那些头领送给他的谢礼。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在乌桓人部落的生活。
恰恰相反,他虽然在难楼部生活时间比在汉地的时间还长,甚至连口音都有了变化,但他还是坚定地认为汉地才是他的归宿。
所以即使他知道髡起头发更能获得乌桓人的信赖,甚至能真正地融入他们,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也不愿意这样做。
不仅如此,他也不许他年幼的弟弟髡发。
在他看来,脱下衣袍换上皮袄可以,但是割去头发,丢下发冠,这是绝对不行的。
记忆中淳厚的话语一直在阎柔耳边回响,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深刻。
于是每个黄昏他都要将这段话教给弟弟。
就像现在这样。
阎柔拿起沙土为阎志搓洗头发,一双指肚生茧的粗手在半大少年的头皮中来回搓弄,为他翻弄烦人的跳蚤,给他止痒。
阎志脸皮扯动,斯哈斯哈的叫了起来,又疼又满足的神情同时挤在他瘦小的脸上。
这时,阎柔沉沉的嗓音响起了。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啪。
阎志一巴掌拍死爬到鼻子上的跳蚤,抢先回道:“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
“然后呢?”阎柔笑眯眯的打量着弟弟,询问道。
阎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学着他兄长浑厚的腔调:“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最后阎柔和他一起念出这句话,然后兄弟二人哈哈大笑。
但是笑着笑着,阎志就笑不出来了。
“阿兄,库贤头领已经好几天没来找你了,上次你不愿去给他当亲随,他骂了你。
很多乌桓人都说你惹怒了库贤,不久就要被丢到马棚里去当奴隶。”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知道成为奴隶意味着什么。
阎柔闻言并未言语,而是解开发带,拍了拍阎志的肩膀,披发俯身,该给他搓洗头发了
阎志挪动凳子,将老旧的木盆前移。
“谁告诉你的?”阎柔将头发放进沙盆里,询问道。
“跟我一起牧羊的少年都这样说。”阎志舀起细沙淋在兄长打结的头发上,皲裂的双手仔细搓弄了起来。
阎柔感受着他低落的情绪,安慰道:
“不会的,库贤只是脾气差了点,见不得别人不给他颜面罢了。
况且就算他真的要让我当奴隶,咱们到时候去其他头领的部落就行了。
你阿兄会算筹,会和商贾打交道,不管到哪个部落都会有人欢迎。”
阎柔说完后久久没听到弟弟回话,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两抹清泪从阎志脸颊划过,少年人的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哽咽,抽泣道:
“阿兄,咱们逃吧,我忘记了好多字,也想不起来阿爹阿娘的模样,我不想待在塞外牧羊,也不想食肉饮酪,我想吃粟米饭。”
阎柔鼻子一酸,搂住弟弟肩膀,把他瘦削的脸颊贴到自己肩膀上,嘶哑道:“好,吃粟米饭,明天我就去其他头领那里给你换粟米。”
前面几个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了,被劫掠而来的汉人再有本领又如何?
在乌桓人眼中他们永远是战利品,是附属物,除了商贾和鲜卑人来的时候会有人叫他去主事,其余时间他往部落外多走几步就会有人跟上他。
除非他真的髡发易服,再娶一个头领的女儿,彻底融入难楼部,获得信任,否则哪有机会逃走?
只有这粟米饭他能在部落里寻到,每年都会有汉地商贾来夏屋山行商,总有些头领会存一下粟米换换口味。
但看着阎志哭泣的模样,他心中一些坚守的东西不由得动摇了起来。
只是还不待他细想,穹帐外便传来清脆的吱呀声,那是周围栅栏被强行推开的声音。
阎柔急忙将弟弟塞到内帐,自己则是迅速收拾情绪,披头散发来到帐外。
“库贤头领?”见了来人,他有些吃惊,怎么也想不到库贤会此时来访。
这个时候,这位性情暴烈的难楼之子应该早早回到穹帐里淫乐才对,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怎么,很意外?”库贤眉头一挑,玩味地看向阎柔。
他对这个汉人可谓是又爱又恨,爱的是阎柔的才能,无论是骑射还是术数,找遍整个难楼部也找不出第二个两者兼备的人才。
恨的则是这个人才不能为己所用,成为自己的亲随。
更因为阎柔深得别的头领信重,他是打也打不得,骂也不能骂的太狠,生怕一个不留神来了一个有实力跟他叫板的头领带走阎柔。
不过眼下这些烦扰都可以抛在脑后了,有大人亲自下令,他倒要看看这个阎柔还能不能摆出那副自视清高的样子!
有了这个想法后,库贤也不再盛气凌人,而是嘴角勾起莫名的微笑,说道:“大人召你入帐中一叙,随我走吧。”
说罢,他也不等阎柔回答,自顾自地转身走去。
在部落里,难楼的命令没人敢违背,他拥有绝对的权威,一切威严都体现在了‘大人’这一尊称上。
阎柔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简单绑上头发后跟了过去。
......
第五十三章 威武不能屈
“阎柔拜见大人!”一掀起帘帐,阎柔便单手抚胸,跪伏在地,以示恭敬。
难楼见了他这副姿态不由得轻轻颔首,说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阎柔的乌桓话说得很流利。
不仅如此,在塞外呆久了,他也会说一些鲜卑语,这是在胡地生存的必要条件。
“阎柔,你知道我召你何事吗?”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难楼摩挲胡须。
“这......”阎柔看了库贤一眼,老实回道:“小人不知。”
“不知就对了,我要先确认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杀你。”难楼支起身子,走到阎柔跟前,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且问你,你自认是汉人,还是乌桓人?”
阎柔支起耳朵,目不斜视,大脑飞快转动,回道:“禀大人,不管是汉人还是乌桓人,小人都是难楼部的人。”
“呵哈哈哈。”难楼见阎柔取了巧,也不恼怒,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既然你是难楼部的人,那眼下正有一件要事需要用到你的才智,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然此时眼前的乌桓大人语气温和,面容和善,但阎柔知道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恐怕脑袋就要落地了,当下也是不敢犹豫,立即回道:“但凭大人驱使。”
“好。”难楼点了点头,随即将今日情况一股脑告知阎柔。
期间,他一直观察着阎柔神色,见这个与众不同的汉人恭敬如初,也稍稍放下了心,滔滔不绝的言说着。
末了,他询问道:“不知你有何看法?”
阎柔略作思索,便单手抚胸,试声道:“禀大人,小人以为,汉...汉军此计,有两处疑点,只要摸清这两处疑点,则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哦?”难楼挑起眉头,来了兴趣,追问道:“是何疑点?”
本以为阎柔要随意敷衍或是扯言推辞,没成想真有计策献出,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合理,在他看来,汉人最擅长保全自身,目前阎柔和他弟弟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一般,怎敢生出异心?
而阎柔接下来的回答也让难楼觉得句句在理。
只见这位身材不算高大的汉人俯首一礼,随后侃侃而谈。
“愚以为,汉军此次出击的疑点在于,两郡之地各有主将,但为何只有代郡一处出击,上谷郡却按兵不动?”
“这正是我想问的!”难楼一把钳住阎柔胳臂,双眼瞪大,一股气将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全吐了出来:
“代郡与上谷郡成犄角之势,今日是我破敌心切,失了分寸。
若是汉军第二次出城时,上谷郡亦有兵马袭来,我岂能幸免?但汉军偏偏没这么做,这是为何?”
阎柔示意难楼稍安勿躁,继续道:“第二处疑点便在于,刘骥为何要在白狼山筑城?”
叱匹罗归顺后,汉军在白狼山筑城的消息早已传开。
阎柔知道这个消息难楼并不意外,只是他不知道这谈论代郡和上谷郡好好的,为何牵扯到了白狼山?
见难楼面露不解,阎柔暗暗咽了咽唾沫,心下一横,直截了当道:
“夏屋山孤峰雄峙,俯瞰三面,有地形之利。
汉军若攻,行踪必暴露无疑,是以屯兵两郡,围而不攻,然后奇兵自白狼山而出,绕袭夏屋山之北,才是汉军所图!”
轰。
对了上,一切都对上了。
难楼的思绪从未有过如此清明的时刻。
围而不攻,突发奇兵,这不正是刘骥在西北惯用的伎俩吗?
怪不得他要征调乌延、苏仆延二部耗费人力物力的去铺路筑城,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刘骥啊刘骥,任你狡诈如狐,眼下还不是被我麾下贤才识破了?
不仅如此,识破你计策的还是你们汉人,这可真是......天道有轮回。
你在西北杀了那么多胡人,现在报应来了,贪生怕死但颇有智计的阎柔,就是上天给你的报应。
“哈哈哈哈。”一念至此,难楼放声大笑,狠狠拍了拍阎柔肩膀,说道:“你是难楼部真正的智者,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阎柔深吸了一口气,瞥了库贤一眼,回道:“禀大人,小人也想成为难楼部的一名头领!”
“准,我赐你五百牧民,二十突骑,一千头羔羊,从今天起,你可以让你的部落在覆宿山放牧。”难楼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