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虎腾一下起身,迈着四爪,颤动肚皮,径直朝人群走过来。
阿蛮熟练的拿出绳索,快步来到虎侧,将绳索套上,牵着它来到刘骥跟前。
“没成想你还是个吃白食的命。”刘骥看着趴在脚边的老虎摇头失笑。
旬日前,他将这只将满三岁的母虎放到南山,想看看它能否在野外生存,若是能的话,他就要把它放归山林了。
毕竟猛兽终归是猛兽,是养不熟的。
眼看着甄姜的肚子已经显怀,甄脱、鲍玉二人也在他夜夜耕耘下有了喜脉,可见将来内院的孩童会越来越多。
这时候斑奴再养在宅中就不适合了。
而且刘骥粗略观察了它几日,发现它食完肉后总是默默地趴在围栏一角,以为是狭小的空间限制了它的天性,让它闷闷不乐,于是便生出了‘放虎归山’之念。
只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斑奴根本不会捕猎,或者说它会凭借本能捕猎,但是没有一次成功过。
它现在之所以能保持这副膘肥体壮的模样,是因为过往的猎户知晓它是刘骥所养,而且发现它从不伤人后,便主动留下的残肉供食。
一些商贾听闻后,更是拉着成车的肉食来到这偏僻的南山中,美名其曰:‘宴虎’。
人一旦成名,就连养的畜生也能跟着沾光,时人趋名逐利,可见一斑。
这般扰民之事自然迅速传进了刘骥耳朵,于是他趁着今日的批文不多,来到了南山,准备把斑奴接回去。
不过不是接回蓟侯第,而是接回前将军府,他已命人在将军府后堂修了一座虎舍,用来养着它。
“走吧,以后你也算当上‘堂下虎’了。”刘骥翻身上马,垂目看向肥胖的斑奴,语气莫名。
而他此时也知道为何斑奴食完肉后喜欢趴在一旁不动弹了,无他,单纯撑得。
这畜生根本不知道饥饱,有肉就吃,没肉就叫唤。
宅中健妇也没养过老虎,以为它食量就是这么大,喂食起来毫无节制。
其中缘由,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但细想之下,天下纷争,不也是由肉食者不知饥饱作祟吗?
明明已经不知榨取了多少脂膏,腹肚早已撑得圆圆滚滚,但还是不知疲倦地索取。
一股不把肚皮撑破便誓不罢休的气势,足以称得上一句,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就如同此时的刘宏一般。
雒阳,北宫崇德殿。
刘宏百无聊赖的倚靠在镶错金银的短榻上,衣冠不整,神色萎靡,尤其是眼下乌青的眼圈,更让他少了一股威仪,望之不似人君,倒像是被酒色财气掏空的纨绔子弟。
但在夏恽看来,不管刘宏是什么仪态,那都是令人畏之如虎的存在,不为别的,只为刘宏的心思,真的太难猜透了。
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张让、赵忠二人能摸清楚他在想什么。
不然也不会有刘宏那句:“张常侍是我阿父,赵常侍是我阿母。”的言论了。
这固然有为他二人抬高地位的原因,但谁又能否定是张让与赵忠真的最得帝心呢?
“长沙郡叛乱已经平定了?”刘宏瞥了一眼简信,随即将它扔在地上,深深打了一个哈欠。
夏恽点了点头,长身施礼,回道:
“禀陛下,长沙、桂阳、零陵三郡盗匪皆为江亭侯孙坚所平,其人如今已履任长沙太守,‘官钱’亦运到了西园,只是......”
“只是什么?”刘宏漫不经心的瞟了夏恽一眼。
这位中常侍直接伏地稽首,紧张道:“只是荆州传来消息,江夏郡兵赵慈聚众造反,攻杀了南阳太守秦颉,拥兵万余,肆虐荆州。”
刘宏听闻此言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先从身侧美人手中噙过晶莹剔透的樱桃,在嘴中细细嚼咽。
侍奉的美人见他嘴唇翕动,熟练的伸出双手,打算接过果核。
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刘宏嘴唇一动,将果核吐在了夏恽的梁冠上。
吧嗒一声响让殿中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而刘宏只是慢吞吞起身,走到阶下,赤脚踩在夏恽背上,淡淡道:“这是本月第几处叛乱了?”
“禀陛下,这...这是第三处了。”夏恽肩膀颤动,惊恐莫名。
这一副惶恐的模样显然让刘宏很受用,他嘴角勾起弧度,皮笑肉不笑道:
“既然又有叛乱,再找一个随便哪个地方的猛虎去平叛就是了。
爵位、官位,该喂的喂饱,让他去咬人便是,我倒要看看这群贱民能叛到几时。”
“奴婢遵命。”夏恽低眉顺眼,面露恭敬。
末了,刘宏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你有要举荐的人选?”
夏恽心里咯噔一下,今日见刘宏心情不好,他本不欲再进言,但既然刘宏问出来了,那就绝不能隐瞒了。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禀陛下,前将军的两位弟弟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历战之功,朝中多有让他二人领兵征战之议。”
“呵。”刘宏嗤笑一声,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脚将夏恽踹翻在地,眯起眼睛,说道:“贱奴,你是得了谁的指使?!”
夏恽此时慌了神,手脚并用爬向刘宏,不停叩首,泣声道:“陛下饶命,奴婢只是随口一说,未有......”
“嗯?!”刘宏眉头一皱,目含怒火。
殿侧羽林卫飞上前,动作迅速,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中常侍砰一声押在地上,随后向刘宏行礼,静静等待天子的发落。
“再给你一次机会。”淡漠的声音响起。
夏恽汗如雨下,牙关打颤,一五一十地将他的心思全盘托出,随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宏听着夏恽的叙说,眉头先是微皱,紧接着舒展,最后更是彻底平静下来,说道:“你真是短视啊!”
原来,他一手提拔的十常侍也开始担忧刘骥在幽州是否妥当了。
不过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这说明所有人都开始担忧他要以比肩汉武之功,鞭笞群臣了。
刘宏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夏恽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
其中一定还有其余中常侍的意愿,如今只是推出夏恽这个直率之人打头阵罢了。
“唉,你们这群阉人真是不让朕省心。”
夏恽闻此言止住清泪,眼神中充满希冀的望向刘宏,哽咽道:“陛下......”
“起来吧。”刘宏语气平静,返身重新倚靠在床榻上。
羽林卫松开夏恽,眼看这位劫后余生之人,伏地叩首,感恩戴德。
见他这副模样,刘宏也失了拷问的兴致,心累道:
“朕的前将军去岁不过数月就克定三部乌桓,今岁又屯兵两郡,欲击难楼,眼看克乌桓、讨鲜卑之势将成,开疆扩土之功也不再话下。
你们为何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啊,袁隗等人就不说了,现在连你们也是,莫不是朕真的做错了?
才让你们这些所谓的‘国之栋梁’不惜拧在一处,来劝谏朕?”
“陛下天恩厚重,岂能有错?一切都是奴婢这些卑贱之人妄加揣测,还望陛下恕罪。”夏恽面色恭敬,熟练地将张让叮嘱之语说出口。
“呵呵。”刘宏摇头失笑,摆摆手,说道:“刘骥之事,让朝中不必再非议了,朕自有决断。”
“就以三年为期,三年后若鲜卑还不能定。
朕就拜他为车骑将军,调任雒阳,最后由你来诬杀他,如何?”最后一句话是刘宏看着夏恽眼睛说的。
闻弦知雅意,能做到中常侍这个位置的自然都不是蠢笨之人。
刘宏对着他说出三年之期,就是不想再让旁人知道。
至于现在殿中之人事后如何?
很简单,微末之人有一套专属的闭嘴办法。
夏恽整理衣冠,稽首拜道:“奴婢定铭记在心。”
“不知陛下还有何事要吩咐?”他又低了低头,语气恭敬。
“嗯。”刘宏轻轻颔首,思索数息,说道:“此前南宫有些损毁,至今还没来得及修缮,今岁再兴建一番吧。”
“喏。”夏恽轻声称是,复又问道:“是用西园之财还是万金堂之财?”
所谓西园、万金堂,本质上并无差别,都是刘宏的储财之地。
前者是一个叫“西邸”的官职交易所,公开明码标价卖官,所有买官的钱都存放到那里,别称西园。
至于后者,则是刘宏觉得光有买官钱还不够,又在西园里建造了规格更高的万金堂。
他不光把卖官的钱放进去,还直接把国库里的钱财也搬了进来,纳为己有,这也是他规模更大、藏钱更多的私库。
除了这两处,他还设立了中署,专门收取各地进贡的“导行费”(类似于过路费),来收敛钱财。
可以说在敛财这个道路上,刘宏可谓是一骑绝尘,前古后今都难望其项背。
但他犹觉得不够,心里计较着兴建南宫的花费,发现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后,他心生一念,淡淡道:
“拟诏,春时多征一份田赋,每亩十钱,咸示天下。”
夏恽:......
敢情西园和万金堂的钱财都舍不得花是吧?
“奴婢遵命。”他不敢表露心迹,交手恭敬一拜,缓缓告退。
出了崇德殿后,夏恽擦了一路的冷汗,急匆匆赶往金马门,然后踏进宦者署,跪坐在木案前,书拟诏书,最后将诏书交于专人送往尚书台。
“呼~”做完这些,夏恽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起身,信步走到西厢。
“你可是真害苦了我啊!”一打开厢门,夏恽一扫疲态,叫苦连连。
而端坐在榻上的张让微微一笑,说道:“今日这步闲棋落子,往后我等才算是进退有据。”
“不错。”这时,屋内又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夏恽唉声叹气地倚在旁侧小榻,环顾堂中五人,无奈道:
“暂且不说为何和袁隗等人言论一致会让陛下心生猜忌,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某如今就想问问,咱们做了这么多,怎么才能让蓟侯知道,而后念及旧情呢?”
众人闻言并未回答,而是齐齐望向张让。
张让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中平元年的那个午后。
彼时他刚被刘宏敲打了一番,又奉诏去给前将军,不对,当时蓟侯还是扬武将军。
他奉诏去闾里给扬武将军赐下中兴剑。
也就是在那时,他在指间轻轻夹了一团窄纸,趁刘骥捧剑之际,偷偷塞了过去。
上面写的是如何联系上他在宫外的一个匿名养子,刘骥是聪明人,当然无需多言。
从此以后,他二人每年都会有一次书信,最近的一次,自然是在去岁刘骥赴任幽州,在雁门邑所写了。
在刘骥看来,此时的刘宏还未设立西园八校尉,十常侍手中还未有兵权,嚣张跋扈的气焰还没到达顶峰。
只要张让起心动念,有了跟外将建立情谊的念头,就会很容易因一些事情动摇。
虽然十常侍只会忠于刘宏,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懂。
对于他们手中的权利,何进和袁隗可谓是虎视眈眈。
若刘宏寿终,由何皇后所出的长子刘辩继位,他们下场注定凄惨无比。
而刘骥针对张让的策略也很简单。